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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弥尼浮生记

作者:吕贵品

一、石阶襁褓

古庵立于云水间

看明月两千轮御长风三万里

古庵奔走于苍山野里

奔走于众生心中

院松垂老墙壁斑驳

古庵从来没有倦过

古庵每晨炊烟

架起霓虹

一端起于庵门一端落于天穹

薄云细雨网罩碧山

古庵浸满山溪水声

这一夜古庵四周蛙鸣落下

某个人的脚步

悄无声息飘上石阶

飘出小狗的叫声悠悠拍窗

一个蓝色襁褓在石阶上放出光芒

古庵的静空

编织一丝丝女婴的啼哭

哭声里有萧萧落花

女婴就是沙弥尼

二、食花

古庵里有口古井

古井涓涓绿水洗净古月的风尘

浇得沙弥尼亭亭玉立

古庵里有米

一粒米香

让沙弥尼闻到了稻菽千重浪

又放眼看到遍地英雄下夕烟

沙弥尼渐渐长大

七岁开始剃发

月月将头发埋在柳树下

柳枝垂垂

长长飘逸拂一池静水扰星月无踪

沙弥尼头顶闪着星光月光还有灯光

沙弥尼开始合掌

蒲团上一声佛号天地相贴

合掌的纤手柔弱动人

一天一只小鹿被山里人家猎杀

鹿肉的气味

飘满山野

沙弥尼恐惧然后呕吐不止

沙弥尼看到了一张大嘴

山峰为齿

天际为唇

大嘴张得无边无际

沙弥尼合掌沉思

人不要做胃的奴隶

人不要吃能呼吸的鹅

人也呼吸

吃有呼吸的东西就是吃人自己

沙弥尼开始很少吃米

日日以鲜花为食

沙弥尼吃得一身芳香

吃得通身透彻光明照耀别人

三、桥有两端

沙弥尼渐渐长大

开始让衣襟去留住一缕风

开始用合掌的手去接雨水

又把雨水放入小河

让雨水游向远方

小河因为雨水而快乐

快乐的河水每经过一座小桥

就漩起浪花

沙弥尼常在桥上停步

手抚桥栏想念师母的一句话:

人站着就是一把伞

躺下就是一座桥

小桥真好

让人踏水无碍给人步步欢喜

小桥尽做好事

有一天沙弥尼发现小桥也有过错

百思难解

清辉月下沙弥尼看到黑熊追赶山民

沙弥尼以为桥能断桥救人

可黑熊却是通过小桥

毁掉了山民

桥头的一滩鲜血

在月光下燃烧起来

沙弥尼接受不了桥带来的痛苦

眼泪在心中翻滚

沙弥尼不再相信桥了

看到了桥在流动

痛苦久久立在沙弥尼心头

投下了一个影子

这是大山的影子

影子里面有一座小桥

沙弥尼知道了桥有两端

一端这岸

一端那岸

在夜空下面

沙弥尼呆呆地望着星际家园

看空中银河

想那里也有一座小桥

那一年沙弥尼年方十三

四、谜语弥漫大雾

沙弥尼开始和树对话

风来时树说着远方的事情

静夜里树描述当下的月光

月亮这尾鱼在高空中挣扎

一会变长一会变圆

总也游不出天际

总是在寒气里发抖

有一个夜里沙弥尼看到月挂树梢

以为月亮由鱼变鸟从天落下

要在树上作巢

沙弥尼十分高兴慢慢走到树下

看见一个男人在树下喃喃自语

只重复一句话

听也听不懂

话音在静夜里传播传得很远

夜雾降临

覆盖山野笼罩大树遮住了月亮

沙弥尼没了方向

在浩浩荡荡朦朦胧胧的雾中

沙弥尼看到有一群人

喷着酒气打着饱嗝

撅起的小嘴吐出了气泡

山里纯净的空气被污染了

染得月下没有了影子

染得树上的叶子枯黄

染得大地长满了青苔

沙弥尼再听那人的那句话

一只乌鸦从头上飞过

一片羽毛飘落下来落入小溪

溪水变黑

那句话还是听不懂

沙弥尼离开了那棵树那个人

回到了自己的蒲团上

开始了自己和自己彼此安静地争吵

一句谜语竟然弥漫大雾

恐怕人间有难地球有劫

沙弥尼合掌祈愿

让大山坐禅让大江诵经

沙弥尼十五个昼夜没有离开蒲团

合掌含笑慈颜无瞋

不再为一句话耿耿于怀

不再为一件事困坐愁城

沙弥尼雾中解谜

不再将悲欢掌控在他人的一颦一笑之间

沙弥尼从蒲团上起来

看到山河万朵开放

人间大地煦阳温暖和风清凉

五、红胎记

十五年前夜里那个人的足音

又飘上古庵石阶

声称是沙弥尼的父亲

十五年来沙弥尼以蒲团作床

以鲜花为食

生长得质地柔软洁白无瑕

古庵气象大好

沙弥尼的宁静让山谷传来丝丝鸟鸣

沙弥尼的慈悲让云朵落下片片绿荫

沙弥尼的美丽让山花映红一江碧水

沙弥尼全身完美没有丝毫瑕疵

站在哪里

哪里就有光明

来人要领沙弥尼下山回家

说沙弥尼是自己的女儿

沙弥尼右肩有一块红胎记可证

昨天夜晚

沙弥尼蒲团合掌渐入梦境

纤纤玉手抚平梦的褶皱

右肩的红胎记翩翩飞走

一只红蝴蝶从古庵飞入山林

此刻沙弥尼平静展开右肩

光洁的皮肤放出光芒

让来人睁不开眼睛

滑腻的皮肤没有任何痕记

来人不解只好茫然下山

沙弥尼望着那人的背影

合掌微笑目送远去

沙弥尼心里明白

来人找的不是女儿

而是那块已经飞走的红胎记

庵门前的小溪

曲折婉约流向东海

沙弥尼修长的娇躯玲珑剔透立于石阶

不是沙弥尼想起了往事

而是往事想起了沙弥尼

六、送人一枝花

沙弥尼站在路边迎送路人

送路人一枝鲜花

给路人一路欢喜

有一位妇人满面愁云

走到沙弥尼身边泪水涟涟

妇人说自己愁云泪雨

皆因世事诸人摇树欲折

萧萧落叶落得妇人心烦意乱

沙弥尼告诉妇人

你有的那些我都没有

我只能送你一枝花

这枝花形质袅娜气息馨香

妇人看花有些欣慰

不久艳冶的花瓣慢慢凋零

花瓣沾身抖落不掉

妇人随沙弥尼行走

禅遍山石林木禅遍花草鸟虫

在沙弥尼身边万物祥和

林间石上流淌溪声

溪声潺潺流淌着花香

沙弥尼妙指溪流远去

启智人生要摒弃烦恼牵绊

自在洒脱走人间一回

微笑常开花也不败

妇人释然找回少女情怀

在幽静林间笑出声来

妇人笑出一支曲子

曲子悠扬

沙弥尼告别妇人

轻轻挥手微风吹散山谷迷雾

沙弥尼目送妇人

双手合掌祈愿唤来一片晴空

沙弥尼站在路边迎送路人

妙手执草

草在沙弥尼手里开放鲜花

花香飘满人间

七、石头

古庵门前的小路走向千山万水

沙弥尼每日行走在路上

平静地清理路上的石头

沙弥尼亲历目睹

路上有一块石头埋伏了几千年

将一个女孩儿绊倒

倒了女孩儿的一生

那天女孩儿蹦跳着唱着歌

在小路上奔走

去找女孩儿爱上的一个男人

没想到那个男人竟是石头

女孩儿的命运让沙弥尼震惊

欲望用石头辅了一条路

在路上设了陷阱

拥挤的众生稍有不慎就会身陷痛苦

在一个月明夜下

沙弥尼思念起白日路遇男人

男人成了沙弥尼月下的影子

摆脱不掉

沙弥尼能做到世间无我

此刻却做不到我无影

在日光下月光下灯光下

沙弥尼脱不掉自己绰绰婀娜的身影

身影的曲线标致秀逸

沙弥尼也被自己的影子陶醉

沙弥尼念了三万遍大悲咒

咒语的影子是余音

余音也很动人成妙音一曲

妙音绕梁久久放出光明

照耀旷野古庵

妙音的光溶化了月光下的影子

沙弥尼开始寻找

无我的我无影的我

沙弥尼抚摸沙弥尼

找到了让自己烦恼的美丽裂缝

在一个梦里

沙弥尼从这个裂缝出发

把自己撕开了

让自己内外都见到了光明

这一年沙弥尼十七岁

沙弥尼告别了十六岁的沙弥尼

告别了自己身体里骚动的风

风把路上的那块石头推走了

沙弥尼开始去冒险

去清理路上的每一块石头

天长日久

人们可以不用穿鞋光着脚

舒坦地在古庵门前的这条小路上奔走

八、莲花开在云端

古庵门前开了一方莲塘

十七年来

沙弥尼横渡云水婆娑

在水中抚云在云上看莲

沙弥尼跟踪一朵云跟了多年

有一天那朵云消失了

沙弥尼找遍了海阔天空没有找到

一个雨天

那朵云落到衣襟落上睫毛

两片湿睫毛的影子投到塘里

沙弥尼找到了那朵云

在方塘里开放得辽远

在莲花上开放得灿烂

那朵云永远不会消失

有水就有云

水是云的根

沙弥尼开始俯首觅云 仰头看莲

莲花开放在云端

云朵飘荡在塘底

这景象使沙弥尼流泪了

这是一次喜极而泣

沙弥尼知道了:

人间快乐是悲伤浪潮泛起的水沫

受苦越少的人

感受到的快乐越少

苦乐一如

云朵莲花飘于同一天空同一池塘

一颗雨滴一片云朵

一片云朵一朵莲花

一朵莲花一个天空

一个天空一颗雨滴

沙弥尼只要得到一颗雨滴

就有了一切

沙弥尼借智慧之光去破生死幽暗

昨天云落雨时

沙弥尼平静地送走了师母

师母远逝留下心香飘飘

莲花开得依然

沙弥尼在石阶上看空中云朵

所有的云朵都会落下

这不是云朵的消失

而是云朵的新生

沙弥尼在莲塘边看自己水中倒影

只看到莲塘里廓然无碍

任霞霓来去

只看到有一颗最大的雨滴

落入塘水

莲花间的水面波起环环涟漪

沙弥尼的身影溶化了

化于水中的云里 嫦娥舒袖

化成一瓣粉红

九、大安详

一颗微小尘埃在远方的上空燃烧

照耀着大地

又真实又金黄

宇宙并不十分安静

人类到处都在传说地球终有大事发生

沙弥尼忧心忡忡

内心有一种强大的力量

让沙弥尼端坐蒲团

柔弱的躯体更加坚定

沙弥尼眼中有众生的悲欢

耳听众生的感叹

身心贴近众生的脉动

沙弥尼要同众生走进万里长空

让人时常想到死

还能时常去微笑

沙弥尼从古庵的上空翻开了宇宙

照耀大地的太阳

是宇宙大树上的一片黄叶

爬在夜空中的月亮

是黄叶上的一只小虫

沙弥尼看到黑夜是一蓬藤蔓

藤根长在天上

藤的枝叶长在人心里

十八岁的沙弥尼一生吃素从没杀生

修得一尊庄严

眉眼慈柔含笑

身相端庄透光

沙弥尼从树旁走过

树叶立即不动 尽管四周是风

沙弥尼从山溪走过

溪水清澈宁静 只是石头在流

沙弥尼为了世界的清净圆融

开始了坚定漫长的祈愿

沙弥尼缘木求鱼

求得木鱼声声

木鱼声在静静的天空中游得欢畅

木鱼声在浩浩银河里泛起阵阵波光

木鱼声声响了一年

沙弥尼为众生祈福从不间断

师母走后一周年了

沙弥尼微笑平静久久坐于蒲团上

木鱼声声……木鱼声声……

木鱼声声仍然在响

声声波动 同人心脏的脉律一样

木鱼声声响彻云霄

木鱼声里天地十分安祥

十、木鱼声声

……木鱼声声……

木鱼声里掺进几滴尖锐的咳嗽

漆黑静空被撕破几个小洞

古庵房间的黑夜

躲进了沙弥尼的那盏灯里

沙弥尼端坐蒲团上

木鱼生生不息咳嗽断断续续

一个阴雨天浸泡沙弥尼的肺叶

肺叶沾染了空气中人群吐出的气泡

一片鲜活叶子

爬上了一只小虫

肺叶被蚕食

沙弥尼的气息渐渐走弱

师母在前路燃灯引导

沙弥尼知道自己就要随之而去

在佛声法声僧声大慈善声中

沙弥尼找到了寂静声

寂静声是一片墓园

沙弥尼的遗书竖起一方石碑

碑文荡气回肠

世间万法缘生而有

沙弥尼要将自己移植他人开花结果

走出人我界线

同体融合共生

沙弥尼想到死心里更加平静

为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

心脏肾脏肝脏都具木鱼妙相

都能为他人奏出木鱼声声

……木鱼声声……木鱼声声……

沙弥尼的肺叶飘落了

沙弥尼微微笑着端坐在蒲团上

静静听着寂静声

沙弥尼死了

正是豆蒄年华十八岁

沙弥尼的骨髓注入另一个人的生命流

那个人热血奔涌着大江豪情

沙弥尼的角膜嵌到另一个人的眼球上

那个人纵目放远望长空碧蓝

沙弥尼的神经植入另一个人的神经丛

那个人弹起琴弦演奏人生的高山流水

沙弥尼的心脏移在另一个人的胸膛里

那个人有了一颗好心做了许多件好事

沙弥尼没有死去

一直活着活在众生体内

沙弥尼缷尽生命一切铅华

遍洒悲情甘露

让人间夭夭繁华任众生采撷

活着的人都觉得死离得很远

太阳离人们遥远

可太阳的光芒就在人们眼前照耀

只有想起沙弥尼

人们才知道死没有远近

人只有当下此时此地

木鱼声声从远方传来

又从人们的内心响起

……木鱼声声……

还有沙弥尼端坐在蒲团上奏着木鱼含笑微微

……木鱼声声……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沙弥尼,在我们生命的寂静声里时刻响着木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