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
多么奇怪,
我们居然拥有语言。
考古学家们说,中国的文明
发源在5000年前,可是我知道语言的寿命
一定比这5000年的历史更久远。
有时我想象,无数的词语就像
泥土、沙粒、草叶、岩石、冰雪和水流,
它们组合成一张完美的地图覆盖着大地,
而且每个词语间不留一丝缝隙。
那些已经灭绝和即将灭绝的动植物
都有一个个可爱的名字,科学家也会绞尽脑汁
为他即将发明的东西创造一个新词。
当人类生长出了声带与喉咙,
对话与交流的欲望就已无法抑制:
绳结,雕板,铅字,磁带,光碟,
一切的声音、形象与文字
都时刻在把世界的感受与沉思传递。
建造通天塔的计划引起了上帝的恐惧,
可是他的阻止也无法缩小语言的疆域
——当我们身边没有翻译,你还可以
借助微笑的眼神和V形的手势。
新闻检查官和网络警察们都很沮丧,
这语言的大海让他们有点心慌;
那些喜欢烧书的皇帝临死时也会明白,
他们辛苦的杀戮只能是白忙一场。
“一句话说出就是火,就是祸”,
但无论是正义的旗帜还是罪恶的阴谋
都和语言没有任何关系。
一封情意绵绵的书信,一次举国振奋的讲演,
甚至是一篇催人泪下的悼词,那也全都是
调皮的语言常玩的鬼把戏。
高傲的诗人是语言最忠实的奴仆,
也是她最宠爱和思念的伴侣——
因为他们最懂得:“所谓灵感,
也不过是舌头领取了神的旨意。”
语言是刀剑,也是盾牌。
是平静的机翼,也是旋转的离心机——
它像春天的泥浆那样混浊,
又比地平线上白色的黎明还清晰。
在语言的社会里,当然也会有
小偷和流氓,诬陷和告密,
可是语言和人类一样,同样会坚持爱与同情,
相信诚挚的呼唤和严谨的法律。
语言不听命于任何人,也不属于
任何一个企图占有或者毁灭它的世纪。
她的美丽当然可以穿越银河,从地球
到达任何一个我们未知的星系。
不是魔法师,也绝不神秘,
因为可爱的语言天天就和你在一起:
只要你学会了去聆听她的心跳,
只要你能控制自己的嘴唇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