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途列车

傍晚六点十分

短途列车从山坡平缓的地方

呼叫着返回

酸枣山梁的气息弥漫

大风轰轰地隆隆扫荡

玻璃上古老的风尘飘动

在玻璃后面

每一个回家的人们脸上

都打中一束落日的光轮

他们双手提着沉重的包袱

像铁锈一样挤来挤去

金子的光环

专注地敲响他们的额头

也就是在更晚一些的时候

九点四十

短途列车依旧驶过身旁

体内的灯向外注视

没有人会迷路

当夜晚来临

每一个夜归的人都会微微发亮

沿途很少有人下车

准确地消失在黑暗里

准确地敲响门扇

在乡亲们的沟渠上

一排通红的火花后面

有人向过路人发问

似乎该问路的不是你而是他们

到哪儿去呵

人们素不相识

既然上路

便彼此依靠

交换那些永远不会有名的地点

那都是一些小地方

甚至是大河湾流上一只木船

或备有酒桶的房子

通过熟识

安全之感也会打破

因为每个常来常往的人都会知道

在那盏厢灯下抽烟的男人

是个在底层知名的骗子

然而

这并不妨碍

递过去一支烟卷

他友好地收下并且微笑

露出整齐的白牙

十点十分

河流枯水一线

父亲们让我祝福你们

我在这条线上

已经过往了九百个来回

当你们回家的时候

开门的钥匙还要将门锁上

拉紧的帘子后面

年少的女儿正在独自沐浴

并且漫然地沦入幻想

熄灭了厢灯

并且让脚灯成颗地燃亮

可惜短途列车从不供水

如果能开着一列装满清水的火车

在中国大地奔驰

那该是多么好呵

蓝灯在前方闪耀

汽笛长鸣

沉睡的农民突然惊醒

他已经坐过了三站

窗外的景色并不陌生

那都是亚洲的平原

瓦舍都是尖顶

只需要倒回三站

你就可以回家了

只有时间是倒不回去的

十一点五十

后排座上空无一人

年轻的姑娘红颜美貌

宛如歌声

雪片似的双脚在寻找布鞋

踢响了鞋子上的铃当

这时候

你们刚刚经历美妙的时刻

一盏莲花穿过你的心室

梦站立在座位上

沿着车内闷热的空气

迈出走廊

正向延伸的铁梯放射的寒夜

低旋着久久不去

站立着

已是午夜时分

月台上空无一人

迎接的人们只能在站口等待

那里十分拥挤

可以第一个看见亲人

这仿佛是一场洗礼

经历了盼望

没有人不曾像影子一样踱步

在道碴上走向车站

蓝灯中央的灯丝金黄

四周弥漫着紫光

那是你们的好日子

每一天只有一次述说

时间是我们真实的手掌

在夏天

在短途列车正点引达的时刻

一下火车

你就觉得自己老了

然而并不因此怨毒

生命就是这么朴素

它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这就是我和你们唯一的联系

然而你们和我是亲近的

如果它产生断裂

要么是非凡的幸福已经到达

要么是灾难正在来临

我最清醒也最可靠的时候

是在第二天早上

然而我必须始终保持

清醒与可靠

心要明白手要坚定

我不能欺骗你们

或者在一刹那中间同归于尽

短歌一样的旅程只有百年

在百年之中

我不会变得麻木

抚慰我的只有一个美丽的瞬间

对一个真正的人来说

也就足够了

那是在清晨六点三十

短途列车启动

经过了锃亮的道口

经过了宽大的河流

经过了红石遍布的山沟

经过了一千五百米长的隧道

经过只有一匹马吃草的洼地

经过了只有一头牤牛翻过去饮水的

山坡

——一条

笔直的铁路如此欢乐

那三百里平原上的麦子

给我以酬谢

纤细

幽暗

一片绿光中的麦子

雄伟的车头

以晴天里清晰的轮廓

以白日里亮起的头灯和全车的明灯

向它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