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

1

这是一条伟大的道路

首先是写在亚洲中部

后来写在了世纪的内心

2

这是一个巨大的心脏

把历史教给了农民

3

和历来的棉花不同

和历来的麦地不同

也和历来的中国不同

从数字上说，和1840-1940年

所有的对外战争不同

从人群上说

和军阀和绅士们

绝对不同

4

无论从什么地方算起

向哪个方向计算

都看不到这样的草地上的沼泽

和寒泠中的雪山

它完全地走过了胼手胝足的双腿

充满了蒙古人种天生的步幅

并且漫长

多少死亡都没有看到它的尽头

而死者都是那么年轻

站满了一个血群

5

迄今为它所决定过的人们

有的死去了，有的老朽

6

有的在刚刖坐倒的时候

就已经和冰川一样僵硬

死亡这么迅速地

降临在一个人的头上

一分钟以前他还完全不是尸体

又有多少人挂起了首级

在高空转侧着

长久地风干：这种自有帝王以来

就被沿用的死后的死刑

7

处在长征的影响之中

不等于了解长征

正像知道苦难

不等于了解苦难

——这种不同是绝对的

哲学的和血肉的

8

当脚掌证实心脏的时候

那是一条伟大的道路

一种新生

9

命运是一种生存

生存下去的意志

乃是一场革命

10

毛泽东：长征里的诗歌

是火种和导师的艺术

在城里

他犯了巨大的错误

广场上睡着这个长征的诗人

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诗人

11

驱车千里

惊叹多少杰出的公路，劣质的公路建筑史上

少见的公路

都没有长征这条历史的道路

那么伟大

它是一颗中国的心脏

生者年轻

死者年轻

死去的多于活过来的

12

广场上的傍晚。城与年。

博物馆的石柱和宽大的阶梯

望着那些久已去世的领袖

第三世界的英雄

在这个年头我能说什么呢

13

其实一个真正的人

是不该禁止自己有话说不出口的

只有索尔兹伯里的著作

在小书摊上摆着

史沫特莱埋在中国

斯诺埋在中国

因为怕自己被时髦货说成：

一个赤色分子

历史的话都让美国人去说了

14

我坐在北京大学校园里

一个美国人坟前的

绿色长椅上

看一方石头

和他妻子稀少的关于中国的话

他埋葬在这里

具有世界性格

而他的声音是中国国内

那些不懂历史的才子们

说不出来的：他们的口气

活像军阀和绅士

一群土财主的军绅政权

15

给革命擦皮鞋的奴才们

最喜欢诋毁英雄

16

和平磨损了那些人的想象力

他们在和平里呆腻了

就想用诟骂成名

而且自命为铁幕受害者

或者吹捧名家自抬身价的

“民众的喇叭”

17

懂得长征的

还有远征阿尔卑斯的

汉尼拔

18

枯瘦的面孔

精灵的眼睛

革命的腿

求生的心脏

这是一个实质

而不是未遂的说法

19

朱德将军的

生着洋气的大嘴巴的美国女友说

我忘记了我不是一个中国人

虽然我不是工具

而且我不能把我的思想

和

生命

交给那些自己手握着真理之门上

唯一钥匙的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