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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盗公园

作者:马克吐舟

欢迎来到强盗公园

这里是自由的乐土

背负着三条命案的老头子叼着根烟

仔细地嗅着从后门溜进来的采花贼——

正门也是敞开的,但职业操守毕竟是职业操守

喜欢踢人脑袋作乐的机灵鬼正在练习扣篮

腿和臂都需要敏捷,才能在握着热腾腾的可乐同时

让糊涂鬼的头颅有的放矢、让倒霉鬼的智性拥有更多的弹性

靠卖假洗发水起家的董事牵着一条毛色鲜亮的拉布拉多犬,懂事地

向谈笑而来的裸贷公司老板和金融律师颔首致意

他让城市小朋友吃上土鸡蛋的慈善事业正办得火热,可不想

在节骨眼上被谁扒掉衣裳,过多地暴露他

跟这公园显得有些抵牾的天使轮的良心

海归派颂歌作家被神色张皇的杀手兄弟蹭了身灰

打了个喷嚏,嘀咕了一声“上帝保佑,他妈的”

他完全不能理解那种居然他妈的会弄脏手的杀戮

坚决认为这位好兄弟不该忙得不体面,不该把潜匿、骨殖或斯洛克的余绪

扑到上帝保佑的人身上

对面眼尖的保险业大亨成竹在胸:

“这种等级的刮擦,不赔”

面孔如精心裁剪的底裤花样斑斓地闪动

他们在园中和谐相处,像是对彼此毫无威胁的肉食性植物

分泌着互相免疫却令昆虫陶醉神往的甜软信号,叶下一池春水

在比月经还例行的茶话会和麻将桌上也最多只用绿油油的刀背抵住较量者的手腕

他们中实际上有一半是素食主义者,有三分之一大腹便便

三分之一热爱健身三分之一长期养生

他们信仰各异,但都和称颂上帝的作家一般虔诚

有的在亮出刀尖之前清静抱朴,有的在乘虚而入之后念诵佛号

有的在灵修内视里看见一只为了济世而在汤壶边的木筷子上反复复活的母鸡

他们待在风和日丽的公园脾气不坏,毕竟

能挡在外面的早就挡在了外面,该消失的早已被消失

他们在偷走或抹除掉什么时都用不着一个深呼吸——

本就是如同征用空气或把事物归还给空气那样自然

他们来到公园后纷纷崇尚自然

除了杀手兄弟对《道德经》不屑一顾

大家都乐于做对方的老子

他们更普遍地具有高远的社会理想

这些理想在实现了他们的特殊目的之后也自然会实现

他们是传统的捍卫者,新潮的引领者

学校的创办者,扶贫项目、艺术奖项及抗癌抗艾科研的捐助者

他们仅仅靠举手表决就全票通过在公园的中心筑起一座高耸的图书馆

且隔三差五地邀请目前还算不上强盗的学者前往入驻讲习

可海量的藏书仍不免像是因渴望宠幸而枯槁落寞的成群妻妾

在每日崭新的浓妆艳抹里工于随年龄渐长的心计

可海量的书名、索引关键词和腰封广告语

仍不免受宠若惊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成为了他们在公园里畅行无阻、公园外树威立信必不可少的切口

他们在档次不一的酒席上解决着满世界的疑难

最爱吃的两道菜是画眉鸟的眼睛和鹦鹉的舌头

按吃啥补啥的原理,据说这会让他们的神气更眉飞色舞

让言谈更密不透风、有本可依

鹦鹉的舌头近来断货,只好用人的舌头充数

据说口感差不太多,也没有谁发现异样

他们的不计较不分辨也将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功德

他们吃眼球寿司讲究七八分饱,他们解决疑难的章法也一样

通常都解决一些,又不完全解决

不完全解决的地带才是剩余价值的富士山

他们用硕大的樟脑丸在生物练习册上画下千姿百态的圆圈

牵引逐渐失去舌头的人群蚂蚁般兜兜转转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界限在哪儿,但禁区总是存在

有的出离半晌又退了回来,有的冲开了一个窟窿又掉进了另一个窟窿

有的误打误撞逃到了圆圈与圆圈的夹缝里,也不敢与樟脑为敌

有的在那股气息的吸引下成为强盗

但强盗的圈只有公园

他们也从未想过要绕出去

他们在互相攀比中纷纷不觉得自身罪大恶极

一如他们全然不知具体是哪些人统治着这座公园

他们总是在夜半的小声议论中说起一波西装革履的混蛋

那帮混蛋并不因为穿着了西装就不用枪,只是惯于把枪

藏在拇指里,方便在亲切地握手后及时将对方解决

他们大致认为犯了错的人不应该指责犯着错的人,否则

容易被后者揪住粪坑里数不清的小辫子扭打成一团

所以都很友好地善于选用气味浓烈的厕所清洁剂——

气味,当然是一种用存在消灭存在的优质武器

他们于是也就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既然

总会有办法让别人捧着臭脚露出鲜香的表情

下水道里闷哼了一声。仿佛什么被拖进了水里

咕嘟咕嘟之后杳无声息

他们睡得很香,只有背负命案的老头子在露宿的长椅上翻了个身

被潜意识里闪现的图钉轻轻地扎过背脊,悬挂起一幅航海地图

他们多半无需服用褪黑素也能好梦连连

醒来时却偶尔有些慌乱,似乎惊悸于噩梦的稀少

他们是地球上最恐惧的人,不用看恐怖片也能魑魅魍魉

因而最好不做多余的抵抗并且保持微笑

他们的好脾气里都是恐惧的蜜糖

但我们都爱蜜糖

是啊,谁又不爱呢?

谁会因为肾亏就放过一朵送上门来的玫瑰?

谁又会因为冷就不驶向冰淇淋王国呢?

欢迎来到强盗公园

这里是幸福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