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岁的伊尔玛独自住在S市
伊尔玛的车库两年前就已经空了下来
车库门前的通道,石板的缝隙却长起了
一株株随时等待被挖去的蒲公英
前面的花园种了今年还没开的玫瑰
二楼的大房间里有一张可以睡四个人的大床
晚上,伊尔玛就一个人躺在左侧的一边
床头是伊尔玛的先生和她的照片
窗户始终紧闭着,空气因此带一点尿湿的味道
一楼的起居室有一张沙发床,一张皮躺椅
两张扶手椅,一张小方桌,和一张矮几
墙上挂着一具钟,整点的时候叮当叮当
整间房子也跟着响起闷闷沉沉的一阵回音
伊尔玛不喜欢待在家里,总是往外跑
她不喜欢看书,不喜欢看电视、听音乐
不喜欢清理厨房,不喜欢整理浴室
她一点都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
伊尔玛的后花园比她的房子加车库还大
郁金香早已经开过了季节,苹果树上都是花
杂草就任它长吧,谁还有力气去管它们
伊尔玛剪了一些紫丁香,今天是她先生的忌日
市立的公墓在四站公车远的地方
伊尔玛走得很慢很喘,也很生气自己的喘
她拿了一支小耙刀这里刮刮,那里刮刮
把花插在塑胶瓶子里,又浇了一些水
往玫瑰市场公车总站的车还有二十分钟
等车的都是和伊尔玛一样的老人,一个人
伊尔玛不跟任何人谈话,每个人都安静地等候
星期天的下午,有一点雨一点风,没有一家商店开着
伊尔玛没有太多的朋友了,她的女儿住在六十公里以外
有时候她去看她,有时候她来看她
伊尔玛常常对女儿发脾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体力已经衰退成这样
一个礼拜以前,伊尔玛还住在医院里作检查
什么都没发现,除了本来就严重的高血压
她坚持不要留在医院,整天躺着什么也不能做
她总是要上街走走,随便看看都好
伊尔玛现在计画着八月去北海的旅游
一个人张罗住宿的订房,别人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改了日期,也改了住的地方和旅费
每个一起去的人,没有人能对此说些什么
伊尔玛的身体愈来愈弱,意志却愈来愈强
她不许人开暖气、不许人用水过多洗那积垢的碗盘
她不耐烦别人老是听不懂她的法兰肯口音
也不耐烦要一而再地对别人重复她刚刚说过的话
尽管伊尔玛的手脚经常冰冷,她还是喝着啤酒
啤酒成箱地放在同样冰冷的地窖的冰箱里
打开通往地窖的门,就窜起一股阴森的霉味
鼻子过敏的人忍不住要连打三次喷嚏
伊尔玛在每间房间都摆了好多大大小小的地毯
小地毯常常是歪歪地躺在角落和门口
如果有人把它们摆正了成一个拼贴的直角
伊尔玛就又手脚并用地弄成它们原来的样子
伊尔玛不爱吃药,不爱吃水果蔬菜
她不爱没有肉的午餐,不爱在晚上喝热汤
她不爱煮菜,每瓶佐料标示的都是上个世纪的日期
她一点都不爱一个人在家里吃饭
伊尔玛的餐室还有另一具钟,黑森林的咕咕钟
等隔壁的钟先已经叮当响过了三分钟
钟顶的小门才探出一只小鸟,咕咕咕咕地叫
其它的时间只是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有时候伊尔玛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钟声滴滴答答
即使屋外下雨,滴答的钟声还是一样清晰
准确地每一秒钟来回,尽职地走完清晨上紧的发条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伊尔玛不知道要等待什么
伊尔玛相信上帝,她在星期天九点半上教堂
她总是说自己就快要死了,她很害怕
可是没有人能和她谈谈,她把心里的门关上
一个人面对那些教所有的人都害怕的事
八十二岁的伊尔玛,独自住在S市
同样八十二岁的约瑟夫也是一个人住在W市
还有同样八十二岁,住在K市的布莉姬特
八十二岁的汉斯、乌塔、玛尔格特、娜内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