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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米特瑞尔谋杀案

作者:左后卫

——给李可可,因为你说:

“幡朝哪边儿飘,由风说了算。”

1.

凭着闪电,我看见莱米特瑞尔庄园

丢弃在暴雨里,而我,有了嚎叫的渴望——

玫瑰的尖叫也在暴雨里。动人的栗红色

被男爵夫人梳了又梳,挽成高高的发髻,

然后松开,松开,松开,等候钟声敲响……

雷电之夜,暴雨之夜,斯坦贝克男爵的腿

卡在车轮里——欲念贴紧湿衣,嘭嘭直跳,

纠缠着血腥气味儿,拧了又拧,然后

攒足力气嗖地一声,甩出垛口——

雨水冰冷,马匹挣不脱轭套,试了又试,

溅起泥水,在远方的尖叫里,鞭打男爵的脸。

我在暴雨里,男爵夫人在丢弃的城堡里,

而斯坦贝克男爵的腿,卡在车轮里……

2.

“莫扎特受雇于神灵,真是匪夷所思。”

她骑在马上,帽沿下闪过沼泽的微笑……

琼斯探长不了解这些,他鼻子上的肉瘤

无法触及真相,也无法嗅出那些古怪脚印

在暴雨里,碰疼了哪一朵玫瑰。

“……你是喝下午茶时,最合适的情人。”

一只琥珀簪子摇摇欲坠,我猜不出

她接下来的鬼主意……玻璃杯在漆面上

有微微的粘连。栗红色卷发柔软如风帆……

探长用烟斗抽烟。他的手下检查信件。

而斯坦贝克男爵在书房里,止住了哭泣。

布朗医生来得很早,他手里的医检报告

缀有花体签名。呷咖啡时,他微微闭上眼。

3.

昨晚我睡得不好,尊敬的男爵,

我做了好多怪梦,彻夜难安。

这场雨过后,冬天就要到了。

上帝洞察你的悲伤,是的我确信。

他夺走欢乐,正如你说,也夺走了你

对雨水的好感。为了解闷儿你得读一些

快乐的书,比如茨威格或者罗曼·罗兰。

没人会狠心打扰你。别耽心栅栏。

老琼斯不会拿几只脚印去交差。

别耽心玫瑰的事,镇上的长舌妇们

总能找到闲话,你又何苦伤神?

院子里,玫瑰丛等着掩埋尸体。

水池满满的,鱼儿吐出细泡儿……

4.

黑夜摘下帽子,扣住莱米特瑞尔庄园。

“喔你的活力……喔你的活力……”

如果此时惊醒,我无法确认自己

是否道出了真情,是否有人恰好在偷听。

厨娘手艺高超,三块小煎饼,一匙奶酪,

日本瓷器盛着巴西黑咖啡,让每一个

资产阶级的早晨,显得格外阴郁。

不再有钢琴课了。但我认为不会吵醒

死去的男爵夫人。或许她正要我为她

弹奏一曲,就象她以前最喜欢干的——

哦她的脊背象绷紧的鼓,肩胛如山岗……

我在暴雨里,我在榉树林边数出金币,

催促吉普赛侏儒,赶早亡命天涯……

5.

是泥泞里的脚印,折去一支玫瑰,塞进

夫人的嘴里。哦——,恍惚的激情啊!

匕首在水池里,犹如一艘沉船,满载着

贵族的羞辱。情欲的污渍让鱼们恶心。

“圣日尔曼修道院侧面,女子寄宿学校

有最好的膳食。好日子只过了两年……”

老斯坦贝克,倔强的基督徒,坚持把祖业

留在乡下,根本不在乎儿子的风湿病

能否熬过冬天。乡间婚礼,铜号奏出舞曲,

小斯坦贝克承袭了爵位。他打起精神,

准备让家道中落的妻子,分享他的烛光。

“春天我写信给撒切尔修女,约她夏天

来乡下小住。到了冬天,我只能硬撑。”

6.

琼斯探长迷醉于红茶里的莫扎特,

他说那些脚印和首饰,真是引人入胜。

是的我九点上床,读蒙田的《随笔集》,

大约一小时后熄灯。是的好习惯。

不不我没听到尖叫。暴雨淹没了一切,

——谁,会在雨夜里侧耳倾听?

男爵的电报我看过。可怜的夫人,

渴望去城里过冬,她为此兴高彩烈。

这是一支琥珀簪子。是的我们都见过。

你是说它碰断在壁炉上?是啊正如夫人的

香魂,寒冷的夜里,上帝保佑她暖和。

“……何不让我再次,领略你的技艺……”

栗红色卷发火焰般颤动,吞噬了琴声。

7.

她眼里的邪念震碎了杯子。接着她要吮吸

更凶猛的泉,“想来支雪笳吗?钢琴师……”

琼斯探长不抽雪笳,于是我收回念头,

顺手给茶里加块儿糖,捏起调匙轻轻搅拌。

男爵衣着体面,他吩咐下人送些糕点,

别忘了用烤炉,给小圆饼加热……

猛地想起这是夫人的嗜好,便扭过脸,

把眼光丢向窗外——

“男爵从不说谎,这真叫人难堪。”

此刻他的心思,随枯叶一起飞出,旋转,

当钟声敲过五点,仍没有真诚地落地。

暴雨通知了一切。莱米特瑞尔即将毁灭。

愤怒与冲刷,冰冷与火焰,救赎了私情……

8.

哪一面镜子,能看到死者的衰发?

深夜里,谁在水池边,细细搓洗前襟?

睡袍,乳房,肋骨,肺叶,心脏……

多么甜蜜的层次!多么新鲜的血浆!

她没能扭回头来,没能象往常那样,扭回头

握住我坚硬的绝望。栗红色卷发,歪向一边,

没象往常那样,用力向后甩去,然后仰倒,

用河水的姿态,藐视冷冷星光……

甚至没能象往常那样,启齿咬住花茎,

瞥出一个侧面,嘘出一团花粉……

她瘫倒。出乎意料,身体如此沉重。

当我掩埋了衫衣和首饰,莱米特瑞尔庄园

在暴雨里发抖,但是我,没有得到喜悦。

9.

女人从不在意残忍,正如我,从不在意

屈膝于激情。塞古尔河在咆哮——

时间去得太快了,塞古尔河只在梦中咆哮。

那年春天,正赶上乔治老爹的葬礼,

我在一首安魂曲里,猛地尝到了

死亡的甜头。那年我十六岁,正被莉莉姨妈

剥夺了遗产。她龋齿疼得厉害,跟杰斐逊

或是威利,毛发茁壮的家伙,在加那利群岛

过着放荡的生活。塞古尔河梦中咆哮——

我不想爱上任何一位姑娘,惹她们生气,

只会让黏稠的河水,漫过沮丧的床。

玫瑰的尖叫,玫瑰的呢喃和尖叫,珍藏在

耳道里,等到冬天降雪,你会感到受用。

10.

医生把胎儿的事摆上桌面,用指尖敲打。

这是疑点。男爵的咖啡里,揪起了浪头。

真是一个坏消息!探长说是呀,耸耸肩,

重要而荒唐的细节。男爵喉头咕噜一声,

接着他抬手,把杯子轻轻搁下。

“……好歹打发这一切,你我相拥到天亮。”

孩子!孩子!孩子!她喊叫,泪水流过面颊,

眼眸晶莹剔透……,可她惧怕冬天,更不能

放下诸多好处,把自己比作一只容器,

或一只母鸟,每天傍晚急急衔回活物。

我知道,她暗地里为此大伤脑筋。

琼斯探长浅浅看我两眼,说改天吧,

或许下午茶的时候,一起谈谈莫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