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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蚋与晚风

作者:龚纯

[纳凉到深夜]

多年前是一群人:奶奶,姑姑,婶娘

姐姐、哥哥和大舅。

以后是无穷的星夜,一个人慢慢迷失,摇着一柄蒲扇,有一下

没一下,扑打身上的蚊蚋。

[人世间的父子]

民国三十七年暮春,祖父母相继生病。蚊虫在他们的脸上叮来绕去

大概八个铜钿可医,但空着双手获一帘草席埋入土里。

人民共和国某年孟夏,三松用板车从乡镇医院拖回尚有一口气的父亲

阳光强烈,白布早早蒙住了难以瞑目的眼睛。

[绝句]

可能是经幡,可能是一堆黑石头

打乱了你的步骤。

可能是天太蓝,白云太低

姑娘,你美丽,养着那么多多乳房的牲畜。

[绝句]

城市里种了那么多外国草,草坪上

走过慢腾腾的剪草机。

一生仿佛一场疾病,魂归故里再也不用舍弃、薅除——

动过的新土最先长出本国草,有如壮年时胡须黑青,但日渐浓密。

[绝句]

把时间当作女性的财富,最好是一幅画像,一帧相片

或一尊少女雕塑。

丈夫、儿子、甚至孙儿都曾摸过

你的沟壑脸庞,松弛乳房。

[同村妇女主任有染]

这么大年纪,在从未享受过一个姑娘的爱情,妇女主任百般同情

下厨烙饼。

落魄的知识分子自然会遇见马缨花

在广阔天地,我遇见,翻来覆去的小盈。

[身体乌托邦]

小庙里,又来了一个泥菩萨,乡下的裁缝好一阵张罗:

旗袍开衩太高,需要在大殿前悬挂黄色檐幕。

另外有两个干瘪的住家和尚常常在此操持、拂拭——

后庭,香案,蒲团,眉心,耳垂,前胸,大腿——

[绝句]

皇帝抛开宰相,直接打理国事

青草才能没马蹄的时节过去了,此刻是七月的泽国:

我的人民坐在荷叶上呱呱叫唤

楚天漠漠,微风吹来,心不知所以,似有大雨。

[在宋朝]

我手中,有一苏轼朋友佛印摸过的石头

流年不利,东藏西掖,以致最终出售。

越明年,得范仲淹登岳阳楼旧官靴一双,小,破,不能穿着

小红认为我时序颠倒,但尚能认得出这是在有天子的宋朝。

[黄鹤楼]

诗人们互相认识,李白认识崔颢

杜甫认识李白。

稼轩也听说放翁来过:怅望楚天,江流,各自远走

谋生艰难,谁写着几个字,谁一个人呆在瓜州。

[1980年代的地上物权]

种地的父母给我一座后院,其间生楠竹,杂树

有狐狸偷鸡成猎物,有鸟雀筑巢

归我所有。

那时还没有拆迁官员,高大的枫杨树阴、徐徐的南风皆可安静享受。

[晚风中的星宿]

晚风骀荡,于条凳上仰身于恒星永在的河汉

漂在空无所依中,不知自己是第几代人物。

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有如世间迷障

又是不可降解的沉入黑暗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