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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和山茶

作者:俞平伯

(一)

一枝临水的腊梅,

疏疏落落的正在雨中开花。

我立在亭子边,

水边,也是树半边,

送来扑面的雨珠儿,

也送来扑面微湿的香气。

是冷香?是甜香?

想想吧!

说不出的另有一种,

依依在腊梅花儿上,

我只叫它腊梅花底香啊!

谁是像它的?

“像什么”不如问“是什么”的有滋味。

香浸在鼻端;

到嘴里,只一半了;

到手里,小半了;

转到人家底眼和耳。

“有什么?”

“朋友,没有啊!”

这不怪我,不怨你。

若要知道啊!

自己去寻找腊梅花啊!

(二)

竟有不怕冷的它俩个,

相对相望的开花。

深红浸着紫的,

浅红泛着白的,

这些全都叫山茶。

山茶花!你很肥软没有力气!

靠许多硬且绿的叶姑娘支撑着你!

好花呀!

不算没力气,一扶便起了。

山茶花!

为什么单单开在这个时候?

“花时”里的红和紫都埋没得哭死了;

你恰赶芙蓉去了梅花没来的当儿,

来逗露你底颜色。

好一个幸运几哟!

但也想啊!

这个时光,谁来赶趁?

好尖的风,

没准儿清清冷冷下几场雪

你终于默默地打熬。

有几个谁来赶。

虽未尝知道,

已不能再巧的捉住了;

你真是造机会的。

(三)

黄透骨的腊梅,

红绿相映的山茶,

在冷结的辰光相伴。

一个呢,

花花叶叶,融蜡伴的一簇,

太不分明了!

一个呢,又太分明了!

一样的花,一样耐冷的花,

却有异样的精神容貌。

一枝树上,比着,比着;

它们却是谁不碍谁的,

也可比着吗?

䆐人啊!

世间为什么要有腊梅香的山茶,

和搽胭脂的腊梅花?

它俩有些生分,

所以大家开着。

若是一样的,一个早就够了。

在不相识,不相妨的路上,

涌现出香遍满,色遍满,花儿底“都”。

(四)

自从它俩移栽到庭院,

已渐渐近些;

在瓶里,又近些;

到并排并写在画图,

竟是一枝上底花朵。

香和色,平分了。

知道是感还是怨着,

向她画里底媒人?

她问我,我将问花。

做媒的,看一对儿憔悴杀,

一朝长谢了人间。

剩得香色底一双影子,

山茶花,腊梅花,

摇动在画儿里。

若有真的泪珠,

莫滴成江河,

莫滴成海!

千万洗净那将来!

它俩嘱咐我,更嘱咐了她

替它们俩喊出这个话。

真惭愧我薄笨的诗思!

那些写不尽的;

一半托在读者们底想,

一半寄在她底如人意的画儿笔。

今年新岁,庭院里腊梅山茶同开;长环折枝为写生,我同时做

了一诗。选题既在仓卒,诗又不称题,成诗后方才懊悔,但却已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