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抒情
北方的树啊
冬天到了
他被白雪高高举起
黑沉沉的飘着湿漉漉的香味
然后他举着
虬结的枝干
永远也不能飞上蓝天了
月晕和风圈一样压抑的声音
滚动在我的胸腔里
长河
一片浑黄晚霞碧绿
大鱼沉重地掠过我的心房
呼吸把落日
染成一片深黑
一、龙
啊，龙是多么想高飞啊
一段折损的鳞爪
山崖般遮没了浓荫
它
像钟声一样辽远而荒疏
卷过了平原上的红房子卷过了天宇
不能飞腾的愤怒
已经毁坏了平原的田埂大道和丰沃
于是
崩溃的黎明尘雾和野马弥漫
奔逃在豹斑似的太阳前面
大段大段的山火
编造了煤的故事
龙你也该沉默了
让你死去吧
躯体沉重而没有欲望
我不知道
一层蓝色的远山
一层洁白的芦花
一层金黄
的稻田
陈叠在火石遗迹的额角上
为什么那么美
泪水飘飘扬扬
看河床沉郁地运行于地平线上
白鹇掠过深夜的火堆像母亲一样温和
而汹涌的海口
沙滩侵蚀了大树的骨殖
悄悄地把生机埋没
只有布谷鸟在敲着一个人的遭遇一个平原的遭遇
碧绿的玉米地响着村庄响着
露珠响着
世界却在沉默
布谷鸟隐没在飞行当中
哦夜很透亮
也很聪明
但北方的男人们还没有回来
因为那些凝固在兵马俑中的呐喊
因为那些贫血者渴血的啸声
那些不懂得沉默
从而把感伤而柔美的心灵从意志上阉割去了的太监和姨子们
他们把太阳把树林把北方的大平原
都作为自己的旗帜举在头上
编造了一个漫长的龙的故事
以为这就是中国历史这就是生命
于是
那些侠义而多情的北方男儿
再也不回来了
龙是一种罪恶一种大而无当的谎言
而那些不肯用身躯承担思想
又用思想藏匿起身体的人
从不让打击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们逃了去了叫喊着喧闹着应许一切又抛弃一切
仇恨个人的幸福仇恨果树林和黑头发他们又不能生活像
伪人们一样制定了殉夫节妇般的律令
是的北方的男子
还没回来
我的大树
日夜听着北方女儿的哭声迥荡
这真是一片惨烈的土地
耕牛在上面
终日地默默走着
直到双角抵进黄土
它累死了
你是多么柔软啊北方我的北方
死亡
是一个获得了定义的梦
压着北方的树
黛黑的面容像青铜那样搐动
啊龙啊
没有身躯的生命是幽灵
生命不爱它女人可怜它
树木开辟的河流林涛已经稀少
鸦声清苦于山峦后面
北方的树
没有旗帜
冬天到了他被白雪举起
黑沉沉的
飘着湿漉漉的香味
二、孤独
黄昏里
总有什么在死去
那洞穴似的声音还能感召谁呢
如果龙不肯放过幸福
我们就此孤独
也不为它哀号而凶残
佩金络子的马儿到远处去了
卧龙的山莽莽苍苍不使人向往
这些浩浩的大树
因为什么留在这里
虬结的枝干刻满了风雨
鸟巢空了一夜夜在空中哑哑作响
坚硬而空的歌子
唱了许多年
犹如乌焦的地火凝成了偈语
饥荒使精神化为空洞
雪白的幽灵找不到白雪下的枝干
树寻找自己的躯体
寻找水寻找每一条根须
没有身躯的日子
产生出北方空旷的地平线
大朵大朵流血的云北方女人的长歌
和撞死在大河激流中的
成群的银白色的游鱼
三、哦，河水……哦，树林
那能使宝剑生锈的河水啊
那擦亮了空气的河水啊
那荡涤了血污的河水啊那浸过了青色苹果的河水啊
那友人和游子失魂的河水啊那北方女儿成瞭望夫石的河水啊
那北方女子化成了帆的河水啊
那彩陶轮转的河水啊那铜色土滚沸的河水啊
那一曲九折河水胃
那青草蜂群苞米和月光酿成了故乡的河水啊
果树林中隐现着的春天
裸露着一对乳房的心上人
这一切
都被男子们铭记了
当灾难卷带着雷火
卷带着刽子手和窥视者眼睛袭来的时候
他们像大树一样
用湿润而脉动的双手
接住了闪电
打击通过了他们的头顶心房穿过双腿
落进了沉默的柔软的永远在歉疚地微笑的土地
啊
这土地有多么美丽的眼睛
清彻得使河水成为眼泪成为一种动人的语言
这才叫树呢
这才叫树呢
这才叫北方呢
你们闻得见吗？那清香的气息和那善良者的
灵魂一起轻盈地飘在空中你看得见吗
那孤孤单单的小少女
提着一桶河水
身体倾斜了
她走到树林边
巨大的云银白而灿烂地平稳而恢宏地悬浮在她的头顶
呵茁壮的树
一半焦黑了
笔直的电光艰难地征服了他生命的一半
那美丽而焦黑的笑容
伞状地留下来
遮挡了景后的风雨
他担心他的妻子爱人母亲和儿女
所以他的折地挣扎着
雷击纹路弯弯曲曲
是他的春恋是他的历程
是他告别的生命
而不是故事
只有故事才是笔直的
他的爱是多么沉重啊他的静默是多么悲伤啊
他没有笔直地死
正如他在重压下仍然笔直地生活过
啊你那弯曲的犁铮你那弯曲的河道你那跌荡的波涛
你那圆圆的红太阳和清苦的炊烟
你那辽阔的大平原
焦黑的树啊
仿佛
有一个古铜的山角
压着你黑色的眼睛
你就从山峦下
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带电的云
眼光短促而明确
绝不屈服
余下的时刻你抽播着抗击着
茂密的树条青碧地纷披离落青光迸溅
老树根摇裂于地面折断了流着浆汁
树沉默着但并不倒下
从电光的奔袭中照彻你的壮烈的灵魂
只有庸人们
才背着雷击后的焦痕
推测你的一生
四、化生
那少女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弯下腰去浇水
她弯曲得那么完美那么纯洁
十趾轻轻地陷进土层
长发像村庄一样铺洒
闪烁火星和灯光
水哗哗地流进土里去
道路就出现了
歌声和心声沿着道路如高粱般炽热
一片片蜡质的叶子
辉煌地挂满露水茫茫无边
使黄土潮湿空气饱和了退尽了水锈和盐分
她纤细而柔韧坚定而洁白
她弯曲着
在我的面前
她变成了大树上一条健旺的乳白色的根
这才叫树呢
这才叫树呢
北方的大树啊是献身者的大树是弱者的树木，只有弱者才能献身才有明朗的简朴的笑容和沉郁的火热的眼泪才有河水有天上轻快的云
在一切毁坏
一切庞然大物一切死亡一切梦一切空幻及一切荒疏一切无情的阳刚气派面前
树才是树呢
北方才是北方呢
白雪在黄昏里宁静辉煌无论黄昏多么深沉白雪总是白的爱人洁白的胸膛闪烁着蓝光
简单的多情永远只是简单
多情的简单永远是多情
那一缕缕的炊烟有果树林的香味
结实的腰身
结实的河床
把滚烫的河滩滚烫的太阳
席卷到水汪汪的河流里去
汇成波涛
那里焦黑的树木黑沉沉的冒着湿漉漉的香味
有一枝很长很长的新枝
优美地
伸到白云上面
碧绿的月芽儿开满了春叶
开满了北方淳朴的愿望
我不希望我的河流上
飘满墓碑
我的心是朴素的
我的心不想占用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