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写出我的身体

纵然已到穷途末路，但我还不能死，

因为我还没有写出我的身体——―

莫非我要把我的身体搬到纸上，

用诗歌的身体代替肉、骨头和血液的身体？

其实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让你们

从我的诗歌里摸到我的身体而不仅仅是

一堆没血没肉没骨头的词语和

一缕苍白无趣的思绪——―啊，我的身体！

一个灵长类动物的身体，一个男人的身体，

在青春期的后半夜，他就停止了生长，

他平淡无奇的形状固定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而我竟不知道之前他到底是什么熊样——―

第一次手淫始于何时？第一次酒醉是何症状？

——―但我却是一年一年感觉着他衰颓了下来，

就像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我的亲娘，

就像第一场秋风过后的一棵丝瓜秧。

现在他离火葬场的焚尸炉已经不远，

可是我还没有写出他——―我的身体啊，

我还没有写出他的上半身：它那令我生厌的装逼劲

差点遮蔽了我整个身体。我还没有写出

他的下半身：当它刚刚尝到生活的甜头，

生活就正告它“我已经寡淡无味”。

我还没有写出他紧绷绷的肉、硬邦邦的骨，

热腾腾的血和充盈丰沛的气。

我还没有写出他不避风沙尘埃的眼睛，

他不能言说即可沉默的嘴巴。

我还没有写出他的疼痒、他的痉挛、他的颤栗，

还有他的纯净、他的肮脏。我还没有写出

他在日光、月色、雨雪、风暴中赤裸奔跑的景象。

更没有写出他与另一个身体相吸相引的情状，

相拥相融的疯狂……我还没有写出他——―

但疲惫的头颅也曾趴在书桌上梦想到天亮，

但精液和血液也曾溅污了洁白的纸张。

我还没有写出他，但我依然钟爱他，每天饲养他，

时常役使他，偶尔糟蹋他、作践他，

为什么？就是为了写出他，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