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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薄荷叙事诗:之三——历史哀歌

作者:杨炼

我的历史场景之一:屈原,楚顷襄王十五年

一道水的明亮皱褶里叠印他和你的

脚步一道光检测着祖屋的老

像被判决终身奄奄一息的火塘

暮色也是件没有时态的作品

把他的高冠长剑兰蕙华章

玉佩之叮当埋进你枕着的泥岸

小时候意味着几千年?一排浪牵动

江心的大轮船汽笛声中等待之诗

早成相思之诗水浸浸的距离

忘了也在一只明月灯笼的吟咏下

记住祖屋旁的韵脚清自清浊自浊

相思自是一种交给毁灭攥紧的形式

哦大夫一间筑在水中的斗室

小自小大自大足够无尽徘徊

他和你都不会惊奇“南州之美莫如澧”

一条河也有它独一无二的体味儿

像美人辗转身边如一根熏衣的香草

断也是决绝的一个投水的姿势

令一段江面腰肢挺起一枚玉玦

又一枚玉玦追着水鸟掷入江风

多好闻啊一天天把你怀大的鱼腥

从一千条河中选出这一条呛炸

大夫的肺郢已破东门已芜

妃子已荡靛绿的涟漪该写的句子呢

落一场非湖非海锁入流向的大雪

女孩的身体鲜艳迎迓一首诗的冒犯

女孩默想踢过的浪多远了多老了

水声汩汩屋顶墙缝渗漏的黑

招认当苦苦相思像个虚构横渡不了

美人都不耐烦自己的美丽

五十二岁时我重读被你拣回的

二十九岁自恋像只萤火虫

睡着的火山怀着暗红的年号

——“树根缓慢地扎进心里”

——“它学会对自己无情”

过盛的时间清澈过滤河底不流的疑问

水之老筛掉大夫春夜的恼怒

再读我们的才华连自戕都不会

只能忍住霉烂椽子上你的乡音

滴进我的递增一只漩涡的聋哑

你的祖屋变卖给鹭鸶吊着兽性的脚

啄起白白的尸体我们连死亡都用尽了

何况相思玩过的浪滚动成远山

何况诀别的空书从不留下任何名字

哪怕叫澧水模拟无人的温柔

从一千个侧面教给耳朵干渴的诗意

我的历史场景之二:巴勃罗·卡萨尔斯,一九五五年五月十五日

纪念馆的小门隐在旅客咨询处后面

关掉节目单的五颜六色

一头老象突兀在房间里

灰暗多皱地摆动

一根老弦把灰暗多皱的鼻子探入

下一小节猛汲会痉挛的水

音乐他的胸腔把惊飞的时代

改编成徐徐叹出的哼声

玻璃橱柜中石膏的五指

还领奏着大海一付小圆花镜

还在摘下脸上悲苦的玫瑰窗

一只旧皮箱还在朝一切方向上路

除了故乡那个方向一山之隔

便是虚无一只冷血的音叉校对他

踅入租来的家就一点点融入

朋友们的亡灵一块老茧

打磨决定沉默的十八年

空白的早晨层层脱皮成一首组曲

街道等在雨中练习屏住呼吸

他的宁静无限缩小了独裁者

他的缺席把一张琴变得庞大

在一个有名有姓的回绝里

删去不值得聆听的

岁月般琐碎的

移开自己多余的名字

他的烟斗他的狗慢慢转过街角

都是深度节拍器他的老年

(一如所有老年)没有渺小的叙事

那双手令天空震动地闲着

知道死亡更近

耽溺在不演奏时更怕人的柔情里

知道纪念馆的幽暗渗出血丝

(一声录音里响了半个世纪的咳嗽

咳出这首诗注册我的网站被祖国

绞杀的一刻噩耗

把我逐出听众的位置)

大洋环流的教堂里一把木椅子

没搅碎沉默只铆定沉默

历史有个缓缓坐下去的重量

触弦的是重申不

在我诞生第八十三天

葡萄园的绿色乐谱叮咛一个婴儿

诗是什么储存了十八岁的无声后

大提琴地狱般的开口意味着什么

此外音乐呢

音乐在纪念馆的石板地上洒水

罩着我们的爱的荫凉心

追上听清惨痛的至少的幸福

我的历史场景之三:严文井,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日

(天堂的半途——)

我总是赶不上一场葬礼

甚至猫咪欢欢也比我快

一座正午暴晒的阳台也比我快

等着烫死的方便面已吃够了沙尘暴

围棋盘上的残局蚕食这七月

他在路上天堂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只是他的死给小屋唤来造访者

只是最后十年清冷反锁的

私酿的孤寂再也不可造访

匆忙的人生理解不了两根手指微微

抖动黑白棋子间历史倏然转折

他的沉思夹着自己的落点

而我诡谲地想象一块遗照上的玻璃

把凛冽的幽默都焐热了

十年前一串从窗口扔下来的钥匙

拧开悔恨不接住就好了

一条拖着脚挪向小饭馆的路

永远走不到

或许能刹住头脑中嗡嗡轰鸣的海啸

“最后一次!”

但他目光一闪

“没有开始哪儿来最后?”

天堂列车上缀满蜡制的猫眼

欢欢瞳孔中冷凝的荧火

像条蜡制轨道承运少年的云

某个湖北孩子的顽皮

切开故事中一块蜡的人格

影子返身割下难忍的生命

九十年他写一本书而拖欠交稿的

三个月像童声嘹亮的缺口

广场上盆栽的笑是编号的

背诵的节日袅袅舔向未来

某种人性的肺气肿

发育成半夜呛醒他的暴戾目的

某个想象力的渺小谎言

把别人的脸掀开一点借着误解

把公式推开天堂无限远

半途娇纵如老年的色情

直到什么都不发生的日子

比哪本书都说出更多

他额头的光辐射烧融那么多童年

最后一场核爆冗长的世纪

精练成一个下午

红庙北里女儿一星期来一次

拿报纸送食品铁窗框间偷渡阳光

欢欢的叫声菩萨般圆满

一本弃置到远远内心里的旧棋谱

弃置不配镌刻历史的国度

天空喘息小屋里继续飘落的灰

静悄悄混合了他的灰

托梦的湖北口音仍在攀升的半途?

即将完成的视线在夷平楼群的半途?

天堂有鸟鸣我赶不上葬礼

同样赶不上人生

我的历史场景之四:鱼玄机,唐懿宗八年

(一首和诗)

断头的故事绵延成欧洲的雨

断裂声打在雨伞上不像哀泣

倒像会漫步的醉满天纺着细丝

一条石子路铺进两场远走高飞

一杯酒浇向她的死和你的歌

两绺冲淡合唱的血色

为什么我猜她的枷衣准淋得精湿

一如你随风吹洒的淙淙响的句子

为什么我猜一颗硕大的水滴

裹住上千年你们的头巾兜紧药味?

我的臂弯里一张最娇艳的脸

猛地挣出大海幽闭的房间

写她的死你是否分担那个死期?

一次处决回旋成织锦的回文诗

青山如刃雪亮地掠过脖子

刽子手们跨时空的亲昵

扼住你们身上最细最纤弱之处

才华和多情自古犯了众怒

这就是罪毁掉一具具绝美的躯体

剥啊剥出无所谓男女的辞

和眼泪新年早上一阵孤独突袭

蓝天卸妆吧泻下杀伤力

她粘粘猩红的长发还挽在脑后

打滚像只掰开的石榴

咬着泥土让桃花片片对你耳语

不必怨也别怕爱只要一次

会心地对视香妃墓上沙尘亮丽

如镜倒映千年间幻化的姐妹

彼此的名字像散落风中的狂想

爱得久一点无论爱刺痛或一缕余香

小城瓦莱赛的雨生不逢时

我走像只生不逢地的低飞的燕子

穿过你们书写的鱼跳舞的鱼

好香破网而出的玄机

揪心的悲欢味儿穷尽

照片上继续灿烂下去的残忍

为什么我猜最解渴的仍是时间这池

浅浅的水?当死亡不是畏惧是事实

活过爱过写过断头仅标志

盛开我的脚步既向东又向西

追上双倍的不可能

笑意才钉进一双最忧郁的眼睛

她的或你的?唐朝是件缥缈的羽衣

所有凌波步都向一个熟识的身影折回

死一次碎玉打翻青羊宫的荷叶

生无数次我们不开灯的房间里

掌心疼得夺目血迹

深陷成刀尖下艳丽的纯诗

我的历史场景之五:修昔底德斯,当他徘徊在锡拉库札

海浪不骗人它的雅典口音

缠着死者坟上一枝枝断桨

溺爱的蓝继续划动

阳光锈住了眼眶的无花果

空着那挡在回家路上的半岛

不存在我们来这里

只为尝尝自己肉里渗出的咸

大理石渗出雪白的诅咒

证实倾圮不分地点

废墟的侧面支离破碎

密密刻满字母俯冲如

一只只从他掌中凶猛攫食的海鸥

水平线的叫声又冷又亮

那刺穿青铜盾牌的水

结晶在死者焦渴的嘴边

像个妄想中的胜利

修昔底德斯来此寻访亡灵的

袍子里的风鼓动奖给一切诗人的

叛国罪不认识的词

“公元前”踩响地雷

可乐瓶碎电脑灵柩

跨着正步蒙在国旗下

摆进翱翔的机器

他的仪仗队是个干裂的港口

柱廊和蜥蜴相同的两栖类

听见心里一片海日日退去

舔不到脚趾的灿烂波浪拉开

旷野撕散的棉桃像两行足迹

我们的远征总背对海

像一场和自己无休止的争论

“他们蹂躏了那地方,就回去了”

史书这样写我们死亡的意义

奇形怪状的海岸上

仙人掌果坠着血红的乳头

束着腰的胡桃树下

毁灭背对每一个故乡

“他们蹂躏了那地方,就回去了”

简洁的句子拖着地中海

刮平的神谕摸不到的海底

罗马拿破仑不列颠

一捧捧火山灰庞然倒扣下

瞎眼的鹰扛着今天的帝国

但我们是回不去的

乌有的意义是回不去的

我们的家埋在别人粉碎的家里

修昔底德斯精致研究

一朵浪花跌落的绝对性

我们的蹂躏唯一赢得了

一声枪击的沉闷感谢

一片走投无路的摇落的松荫

对每只耳朵都是外语

没人听懂时只对自己说

活人听不见就对死人说

修昔底德斯本身是亡灵

沿着希腊的溃败布置

一座两边都是海的高耸的石门

湛蓝耀眼的穿越

等于同一场沉没

回家的路本不存在

因为大海那边本没有家

因为我们比大海更空旷

唯有厌倦这唯一一边

厌倦于自己的分裂

和在潮水上记录分裂的努力

一个吹散云朵的深长叹息

震荡肺腑伯罗奔尼撒不在

纽约伊拉克不在

未来尸首预约的手术

溅起堆堆疯狂演讲的泡沫

早缝合了树叶翻开惨白的底牌

我们的鱼骨斜插在书里

盯着看四周粗硬的沙粒

涌出腐蚀的颜色

修昔底德斯抚摸一个淤血的字

大海这块痂抚摸过

被蹂躏的人的可能性

回不去时回到

一枝戳疼天空的断桨

第一眼就被蓝的浓度宠坏了

把噩耗研磨得更细些

写出历史

我的历史场景之六:克丽斯塔·沃尔芙,一九九二年

柏林的满月复活一次背叛

她写过那房子此刻房子走出房子

她写过那街道此刻街道漂流出街道

她写过的大海抬高剖腹产的床

卡珊德拉美狄亚克丽斯塔

血淋淋押韵

谁给阴影一个轮廓不得不血淋淋

像月光的视力刨出

女人薄薄掩埋的银白骸骨

铺路石透明分裂的眸子

盯着墙的平行线迈锡尼科林斯北京

满是弹洞而卵巢像靶心

她在一座座城市的碎玻璃上赤脚起舞

情人们睡进冰川的怀抱

跟着步伐娇小的作品移动

刺绣现在肉吱嘎作响的擦痕

编织一次褪色检查站的

探照灯像女巫爆炸满月鸡尾斑斓

被过去辞退才双倍呕出现在

她写不洁剧毒精确之美

一把铁椅子又冷又硬硌疼室内

一声轻轻甚至刻意温柔的“说吧”

一颗心陡然沉下去的空

娇小的“完了”受限于重量的物理学

呼喊从拢在嘴边的手指间泄漏

勃兰登堡门前那女孩儿

听觉的金羊毛正兑换成

一簇锈迹斑斑的青铜阴毛

她的写写下我们之间银波粼粼

一个填满征兆的黑海

背叛每个对她背过身去的墙角

出卖镂在抿紧唇线上的冷笑

偿还月光的债越皎洁欠下越多的债

克丽斯塔美狄亚卡珊德拉

背叛不值得的活

同时背叛不值得的死

房子走出房子水底废墟嶙峋

街道漂流出街道水波复制着耻辱

自行车蒙着林荫上演一部歌剧

徐徐捕杀自己孩子的夜晚

从柏林远行抵达

只有女人试着薄薄掩埋的

血污之美急促之美

无数满月辞一样准时升起

肯定最初一轮艳冶的构思

爱上还能继续涨潮的疼

活在死亡深深的照耀中

我的历史场景之七:叶芝,现在和以往,斯莱歌墓园

大海是一个诺言至死不兑现

才一次性夺走我们的眺望

他的名字牵着约会的另一端

等了二十年的早晨风声格外嚣张

本布尔本山的静默绷紧鬼魂的蓝

全世界的韵脚应和一排海浪

成百万块化石贯穿一条血腥的线

我蹦着走像被举在一滴水珠上

我的影子也像动物爬过海岸

有小小肉体扼住呼吸的疯狂

有背着光的陷进石缝的双眼

有个堆积的活过的形象

什么也别说小教堂的语言

刻成孤零零的雕花柱子月光

把嵌在厨房窗口的本布尔本山推远

山脊上一抹天青色从他的诗行

斟入我的一瞥用二十年变酸

一个未预期的我又已是陈酿

陈旧得能和他共坐消磨爱尔兰

空旷得迷上一阵鸥啼的苍凉

他耳语大海的缝合术鳞光闪闪

一次靠岸仍靠近离开的方向

当汽笛锈蚀的喉咙饮着浑浊的夏天

这个吻有诀别味儿溅到唇上

湿过再醉人地被狂风吹干

他的墓碑擎着冷艳的青苔香

远景在我的呼吸间撒盐

骑马人像大海放出的白云一样

允诺碧蓝弧面上一条宛如锁死的船

一次性完成我们的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