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请转过脸来看看我的故乡
作者:刘频
我不敢打开一坛乡愁,一坛被工业酒精勾兑过的乡愁
我没有故乡了,我的故乡被一个农村合作银行的账号一棍打昏
和一叠钱一起被塞进麻袋,沉入渐行渐远的乡音和籍贯里
那柚子园的最后一缕清香,被变卖,被装箱,被闷在发展中国家的商标里
挣扎,甚至被一辆陌生的汽车在奔驰的途中硬生生强奸
我记得那哭泣的蛙声,那默哀的耕牛,和那一片濒死的黑水塘
还有那留守女人的臭经血,那老人抱着一个幼儿向南方默望的眼神
我的故乡是一株转基因玉米
在农药横流、谷雨败坏的春天,有谁还会用一把21世纪豁嘴的锄头
去挖出在一丛野蕨菜根部喘息的神灵
在推土机扩张的地图里,一条草鱼也从农业向非农业户口暗自过渡
城市反包围农村,只有族谱里的乡绅在蝇头小楷里悄然闪避
我习惯了夏夜那明灭烟头上的乡村密谋,习惯了结结巴巴的六叔
那被钱一次次逼疯了的自私,狡诈,野蛮
天空在发愣。那一口老井找不到香樟树的天空,也在发愣
30年了,我的故乡在城市打工,在经济时代的甲沟处舔伤。你看
在一座即将封顶的大楼上扎钢筋的,是我的故乡
在嫖客的床上夜猫子一样叫春的,也是我的故乡
现在,连麻雀也随风改了姓,留给我的是一块被征用了的晚稻田
是那个最后的稻草人,只有它还在用飘零的枯草,想搂紧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