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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汉铁路K10次

作者:廖伟棠

我的迟到敌不过你的晚点

狂奔竟然赶上了列车的初夜

它颤抖着仿佛将生产一个世纪

在文明棍与农妇的黑襟间孕育此姝

你垂首枕臂如马克吕布曾偷窥的

你一抬头却是马丁帕尔施彩妆的

这少女永远生硬如南海的十三姨

七十二烈士不曾爱上的一个

名唤亚男或者爱弟

她撇嘴,你的火药该放在枪腔还是铁轨?

放在我的胸口上吧!我不是觉民也不是兆铭

我喘息因为革命如舞狮,采青如败儡。

都是好战场,买骨之肆,群山出岭南

带着黑白无常扫月台上群山如垃圾

多少人迤逦过此,黄埔还是保定

军官学校还是东洋警察学堂?

踏踏的马蹄不是一次错误吧多少人

今夜突然和泪吞下母亲的姓名?

第一役就是最后一役,周恩来等于

戴笠,孙文和孙武索性成兄弟

那火车装甲否?那大炮脱了炮衣

现在就等你的一个谎言炙热

但请说真话:死者清白如月

宁静海中虚无党人怀揣火山的猛烈。

我路过岳州时工人们还在卧轨

因为此轨青冷可以在好头颅下一枕到底

我路过衡阳长沙时大火还在舔舌

因为历史辛辣可以爆炒这半截祖国

夜色倒行着时光蒸汽机,张之洞手执十万股

詹天佑是折纸当驹的美狡童。

而润之是汤姆威茨乎?火车不曾路过湘潭?

但依然扎伤了涟水河旁的葱白脚

我是筹款过路的算命先生黄绿医生

知道一百年前止血须蛭

趁这一车串的人都在做草莽乱梦

且收割那呢喃雾里恶虫艨艟……

玫瑰色大雾稠腻着长沙,长枪短弩

尽锁与昨夜,湘军一营一营起拔

国军一营一营起拔,有的营号从此空缺

谁也不愿记起那一战又一战的惨烈

除了你是落单的旗手

挥赠一天赤霞包裹不寐的长沙。

此城在我记忆里沦陷于民国八十三年

军旗撕成一片片红雨落下

过大的军大衣压着那拼命长大的身躯

左翼和右翼在划拳、夜泳于雪池

国家迎来了第一次悲哀的自由经济

注销的军队中集结号由风吹起。

民国二十五年的老路已经不再嗑痛民国

它只嗑痛我那民国六十四年的背脊

在郴州站耒阳站皆无人上落

只有些民国三十年的老鬼托邮于我

我苦于他们常寄一杯深茶

或一把火镰,到汉阳军械所。

我遂梦见民国十年的鬼春游

民国二年的鬼做爱,民国某年的夏霖飘飘

疼痛随心放风筝入云霄

那是周氏兄弟的风筝,过的是废名的桥

我梦见老铁轨把新中国缠绕

她说:她爱,她由轻车裸马驮来,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