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
作者:任洪渊
我悲怆地望着我们这一代人
虽然没有一个人转身回望我的悲怆
我走过弯下腰的长街,屈膝跪地的校园
走过一个个低垂着头颅的广场
我逃避,不再有逃遁的角落
斗人的惊怵,被人斗的惶怵
观斗者,斗人与被人斗的惊怵与惶怵
不给我第四种选择,第四个角色
跪下了,昆仑已经低矮
黄河,在屈折的腰膝曲折流过
为太阳作一份阳光的证明
我们生来有罪了,因为天赐
自诩的才思,灵慧,
自炫的美丽
不是被废的残暴就是自残的残忍
残酷,却从来没有主语
谁也不曾有等待枪杀的期许
庄严走尽辞世的一步,高贵赴死
不被流徙的自我放逐
不被监禁的自我囚徒
不被行刑的自我掩埋
在阳光下,跪倒成一代人的葬仪
掩埋尽自己的天性,天赋和天姿
无坟,无陵,无碑铭无墓志
没有留下未来的遗嘱
也没有留下过去的遗址
去王,依旧是跪在王庭丹墀的膝
去神依旧是,去圣依旧是
顶礼神圣的头,躬行神圣词语的身体
100年,这就是我们
完成了历史内容的生命姿势?
不能在地狱门前,思想的头颅
重压着双肩,不惜压成脚下的土地
踯躅在人的门口,那就自塑
这一座低首、折腰、跪膝的遗像
耻辱年代最后的自赎
也不能继续英雄断头了
尽管我仍然无力在他们落地的头上
站立,那不再低下的尊严
从第一次用脚到第二次用头
站起,我的19世纪没有走完
但是我的头没有站立就偏侧倾斜
在20世纪,枪外炮外一个人的战场
头对心的征服与心对头的叛乱
二千年的思想,没有照亮黑暗的身体
重新照亮思想的却是身体的黑暗
第三次了,假如在我的身上
有19世纪的头和20世纪的心
假如一天,我同时走出二个世纪
用头站立——在历史上
用心站立——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