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簿子 小散文五帖
很旧的童年
我的童年是亚当的。
所有御寒避冷的衣饰都来自母亲的体温。七歳。母亲说“我的衣服是皮做的”尤其是没有布的夜晚。裸。穿着父母给我最美的肤色。呼呼大睡了好久的日子。
在那个贫脊卑寒年代。没有布料。没有衣服。没有柜子。没有怨悔。一块“中美合作”的面粉袋粗棉布。几经手制打造缝补。也算是衣服。一年一季穿了下来。穿出很多快乐的童年。破了再补。补了再破。漏出的洞口。就看见青春。
那年。十五岁了。十五岁后。开始穿卡其裤。乖乖的少年。不敢有太多的奢求。至于印象中的母亲着装。更说不上“穿”。只是“披”着裹身不合尺才的布。那款色永远是藏青色。“藏青色”是一种极限艺术挂在画廊不起眼的冷。冷的没有笑容。
记不起太多衣服皱折角吹皱的岁月贮放隐匿的泪水。慢慢泛过梦境而惊醒。又是一个年代的开始。醒来。我瘦弱躯骨挂上有牌子衣服。是酷爱川玖保铃永远的黑。黑是纪念曾经的沧桑。沧桑之后。黑。虚拟了我欲望的想象。
市场疆土
菜市场。众生糊口批发营食的疆土。人的伟大第一条件就是活。菜市场供应每天人的伟大。当您惝入这片漫天嘶声杀价疆界。您会发现人与生死之间最贴切的距离不到一步。我爱逛菜市场。它是一幅有生命的“清明上河图”。他的脏和乱有一种人世的庄严和真诚。不论贵卑贫富都在这里找到供养。找到自己。
一斤十元啦。一碗二十元啦。三斤一百元啦。在这个小小的人间卖场。可以发现很多不易发现的人性细致小道。偶会碰上小奸细滑的老板。少斤缺两,占上小小的便宜,而您却浑然不知。偶也有宽厚的小贩,去头去尾,给了方便。甚至还会扮演上等大厨,告诉您如何烹调美味。鱼的吃法,肉的煮法。都是皇家贵族学问。
吵杂叫贩声,比起比落,五花八门,小市民的心声在这里得到掌声。只要能下口的在菜市场都具备无缺。这里的摊贩,各有一套求生法则,在嘶声呐喊的背后,有他们的辛酸。心酸之后,必须再面对明天的开始。一摊绕一摊红的、黄的、绿的,挤压乌黑黑的人群,盛世中的热闹。男女老幼推着菜篮,把今天和明天的口粮填满满的。挑食不挑食都在买卖中决定。生意好坏,决定笑颜与泪水。
我看见蹲在摊位旁的老妪,用那生茧起皱的手拿着一把空心菜,向我递过来“老板呀!一把二十元而已,买一把吧!很好吃啦!自己种的不加农药”我买了三把。半年后。再也买不到她的空心菜。听说。他死在菜园里。七十多歳。菜市场。很多人的故事在演出和结束。
裸空的结局
心烦。找一片浮云。幻想童话消费自己。十七层高楼的仰望成为我孤独栖所。浩瀚市景。逐一挑食最美的一帖风景。读画。然后。把平静的心慢慢沉潜进化走入虚拟想象的城市。等梦醒。
一场濒临世纪末的夜晚又来了。是谁在想我?或许。我在想你。苦涩。因为年少的离走。走完一片藜芜蛮荒的中年。才发现浮影掠过许多风雨荒谬。我想。您那年率性的叛逃。追索自私甜俗逸乐爱情。粉饰了一大半不成熟的青春。最后在生命的每页页码。始终还卷怀夹着我给您的书签。告诉您。不能读西蒙波娃的内页。不能读三岛的封面。不能读张爱玲的结局。命运喜欢展开笑颜。让不小心的脚步。踉跄漫步深入它的窟窿。
日子流泻世俗疤痕。我们都老了。没有后悔。“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您洒脱的金粉胭脂浪漫。是蝶是花是一场雨露甘愿的摸搜。而我在一半不完整的个体。缺了肉身。缺了灵魂。缺了您盛开繁花的热闹。孤寂。就悄悄的滋长在我的四季明月山川。
啊!世界的眼前。地平线等待的明天。心烦。浸浮在记忆的春天。找不到永生。不如放下。拉开喉咙。哼首歌。给远方漂溺的自己。慢慢掉了词。慢慢掉了曲。慢慢掉了音。一字一字慢慢掉在飞扬的尘土。
偷闲
轻轻淡淡。我想一杯咖啡不加糖。奶精也不用。一首多年的老歌搅拌晕旋涡状的浪形心情。一圈一圈缩小沉淀。沉淀如破败城底游走的浪人。他们没有家。他们在等待像我一样,甘做弃绝繁富而逃的域外者。拿铁有男人太多的刺味。卡布基诺介在浪漫和过度幻想之间,当然。我会选择平分于写诗和C大调同时酝酿作梦的场域。一朵花一种写景。
午后。谦虚的阳光隔着花格子布帘逆光垂下。把波特莱尔的影子拉洒在眼前桌界。恍如一场杯盘狼藉盛宴。还好。我喜欢灿烂滤过的孤独。我喜欢用眼神读窗外一群群赶生活的红男绿女。痛。是因为对这冷色晦暗的世界,不晓得宽恕和懂得慈悲。一杯手制咖啡,在吵杂城邦轴心上沸腾,可以忘掉人世风景不景气的老相。躲进诗词文学虚境中。学着巴黎左岸雨果喝咖啡的风韵。
一九九O年。我在巴黎。等候像这样的感觉。有留声机释放的巴哈。有波希米亚众多沉默的表情。也有像我沉溺贪恋如此奢侈的慵懒。工作之除。这是编写生活寂寞唯一超脱的戏照。一杯咖啡。一点点的迷惘。一出不经意的小小世故情节。阅读张爱玲。阅读马修史卡德。午后。清清淡淡。我在酗咖啡。不加糖。奶精也不用。
情绪记忆
记忆在岁月甬道褪色模糊。家乡的左边和右边长着弹壳疤痕胎记。触觉性的烙印在痛的那颗苍白下坠的心房。我多年来的气喘和咳嗽都是害病的家乡传染给我。有血丝和烟硝味。三十多年了。
我生命的大部分梦魇都停留在每一格童年的脚本。有子弹。有逃亡。有炊烟。有哭声。有那么多惊怖黑色暗影背景。黑色是站着的。童年是躺着的。而我一直在潜意识歇斯底里的出走。
一个春秋过去了。于是我开始在寻找容易遗忘的记号图像。木麻黄神经质的飞舞落发。落的情不愿而枯黄弃世。风总是湿湿咸咸的扑向干瘦忧伤的脊田。种不了什么糊口栽绿,荒山遍野,长着各自放肆的喜悦。那年。夜失眠很久的焦虑。田亩找不到轮廓。路找不到出口。我三十坪的家,正在摇晃,正在消失在小小的历史课本。剩下最后一句叮咛,被流离放逐的我忘记了。
其实我的忧郁是这个岛上的子民忽然的炫阔媚世。忽然的冷漠。忽然的跌落。肿涨的欲望。人就开始卷皱腐败。回乡。我依旧爱在小巷子温煦我的孤独和伟大。复习长者亲切的年轮笑靥。带着贵重的亲情取火。抚平因回乡而过度并发流动不安的情绪。所以我喜欢蹲在燕尾屋角失神仰望。最亮的那颗星星是母亲的眼睛。看着嚷着要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