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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行书

作者:浮生

在写这一首诗之前,我想起了

我死去的外公,还有他的一大把花白胡须。

就像是无声电影,此刻,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躬着身子,

拄着拐杖,站在院落中央,

颤动的胡须上,奇异的亮光一闪一闪。

初次见到瀑布时,我用了“雄美”一词,

现在,我坚信那胡须就是一道瀑布。

他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声响,

可那水亮的胡须在慷慨激昂,

挟着万钧的风雷,

似银河从九天飞落。

我无以悼念我的外公,我拽住他的胡须,

就像拽住一根救命稻草,希冀救赎我的酸涩与卑微。

我无法直视更多的面孔,

所有凄楚的目光之后都深藏着血泪。

对于亡魂,我深怀敬畏,

耶稣背负十字架行走于谷地时,他与他们同在。

请原谅我的无知浅薄,像蠕虫一样,

只会慢慢爬行悄悄啃啮,汲取甜美的汁液。

我当从枝头滚落,我当在泥地里找寻,

我当穿过针眼去印证苦难。

听我说,我的灵魂,

我们去聆听死人的声音,怀着谦卑之心,

怀着崇敬之心,在那沉寂的墓底,

每一堆骸骨都在讲述他奋泅的故事。

人生的长河里,他从未放弃,他始终爱着

他所爱着的人,你们的眼泪足以证明。

我赞美我外公从针眼里长出的胡须,

当他仰面朝天,冰冷的四肢再也无法挪动时,

他呵,便穿过了那最后的针眼。

你问我:什么是针眼?

我说:针眼就是针眼,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圈线。

那线穿过针眼便须扯断一截,

那扯断的穿过针眼的线,便是你

一根又一根的白发,一根又一根的白须,

而那死人,就是那空线圈。

年青的时候,你总是毫不迟疑地穿过针眼,

等到老眼昏花时,你却又舍不得

那捏在手指里的最后的线头。穿过去吧,

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

我的外公说:人是来受难的。

只有那一边才是极乐的世界,

绝没有地狱,我深信,

只有唯一的亡灵之天,

那里,无尊无卑,

那里,人人快乐祥和。

为何要犹豫不决,你说:苦难的滋味

真是甜美啊,就像苦瓜,就像臭豆腐,

但是,请把那滋味留给我吧,

就让我穿过针眼去品尝印证那苦难的甜美。

我已生出了白发,我赞美我从针眼里生出的白发,

我要为我初生的白发小酌一口,

饮尽这美酒,我将沿着死亡的道路前进,

——健步如飞。

据你说来,那里有三十六座山,

有三十六条河,我将一路吟颂,

我会在山巅为你祷祝苍天,

会在水里为你摆下三牲大宴。

这一路花团锦簇,我爱狂热的玫瑰,

也爱宁静的百合,尽管说我的坏话吧,

我就是这么固执,同两条小蛇秘密地爱恋着,

同路前行谁都不会寂寞。

我看见我的外公,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拐杖有节奏地击打着,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

依然闪着水亮的银光,

吆喝着那铿锵又高亢的大秦腔。

我看见热辣辣的太阳在哈哈大笑,

我看见一只兔子猛地蹿出了草窠,

我看见洁白的绵羊在山坡上静静地吃着草,

我看见我自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赶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