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沉默
(21)光是沉默的
光
是忏悔过的火——
在向上燃烧的过程中
忏悔的火把灰烬还给大地
把光献给天空
神是沉默的
神
是忏悔过的人——
在追寻真理的过程中
忏悔的人把血泪还给泥土
把语言还给沉默
沉默 是忏悔过的语言
(22)当我们使用燃烧的语言说不清楚的时候
可以使用辐射的光说明一切
辐射是沉默 本质是更艰深的火的语言——
一种不用语言的言语
辐射是沉默的文法
(23)燃烧往往是炽热的
辐射 则通常是温暖的
正如同欲望是炽热的
而爱是温暖的一样
辐射因此是忏悔过的燃烧
忏悔使欲望的热度降至最低
却使心中储存的热能不断提升
终致能向黑暗发光
以沉默的辐射照明一切
(24)是忏悔使人舍弃了欲望的肉身
使光舍弃了燃烧的介质
是沉默使人了解了神
使光 了解了宇宙
(25)是沉默
使你们听到彼此的心跳
当所有的欢笑、悲泣、歌声、呐喊或呻吟……
经过深沉的忏悔调整为虔诚的心律
你们才有可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听见日出的声音
听见地球旋转的声音
听见银河系之外
遥远的星球诞生的声音
卍 卍 卍 卍 卍……
如此
沉默正以螺旋状的动力教化你们
在你们两个心室巴掌宽的顺逆血流
和宇宙星辰的无限扩散和——
预言中的收缩之间
取得了神秘的默契
只要真正忏悔过的人胆敢举起谎言的喇叭
打个喷嚏
你们就可以在宇宙的沉默中
发现碎裂的经文有如殒石
以心跳的速度在地球的天际刷过一道道火红的伤痕
(26)亲爱的 固体的火呀
你们真的听得懂我艰深的沉默吗？
我已经焚烧自己成为文字
就在这里 此刻
就在你们沉默的眼睛之前
我正以自己的心跳辐射出我的每一句沉默——
给你
你听得见一丝光的声音吗？
是的
经文是可以阅读的光
正如同酒是可以饮用的火
既然燃烧是火的语言 是我们的宿命
那么光就是火的文字 就是我们的
沉默
(27)是的 是的
沉默是所有的声音沉淀而成
正如同光是所有的颜色轮回而出
智者的沉默隐藏着整个宇宙的胎动
只有摒除肉体的羁绊和介质的束缚
让声色繁华的自己褪成一颗空无的心才能听闻
你听得见五十万年前
北京人在地球上点燃第一把火——我诞生时的嚎
哭吗
因为从此我努力使地球上的黑夜更为光明
你们却努力使地球上的白天更为黑暗
你听得见十三年前 林亭均 林亮均的哭声吗
(28)林义雄听得见土地的心跳
他是一棵用脊椎骨撑起的大树
拒绝用仇恨的火焰为命运辩解
避免将自己和别人焚成灰烬
却用树根吸净了女儿的哭声
吸干了母亲的血
用全身的痕和伤口重新学习呼吸
在火砾中
运用浓烟中微弱的光进行沉默的光合作用
终于在焦黑的身上长出了新绿的枝枒
攀上宽阔的天空
并且学会了辐射 让昨日的火焰凝固
成为光
——这个岛因此比往常明亮了些
透过他
我看到煤炭开出花朵
白骨站成灯塔的可能
(29)灯塔站在岸上
用沉默的光与沉默的大海交谈
罗盘行走在海上
用沉默的指针和沉默的磁场辩论
然而血
循环在体内
却用噗噗的脉动和整个繁嚣的世界争吵
在岩石或沙的岸与岸之间 以及在肉与肉的岸与岸之间
无论是用海水或者是用血液航行
你们都必须使用正确的言语说服黑暗成为道路
或者使用适当的文法
说服体的骚动成为沉默
如此
你们才能清楚掌握灯塔的方位 和
心跳的节奏
避免使大梅成为漩涡
使肉体
沦为深渊
(30)海上的航行是空间的航行——
从这口岸到另一口岸
血的航行是时间的航行——
从这一代到下一代
从十多万年前的洪荒沼泽开始的血的源头
因为不断汇集体内的支流成为族群的流域 而后
成为
茫茫的人海
神与兽的基因同时在血中航行
并在黑暗的体内进行激烈的交战
终致时把战事延伸到体外
在历史的床褥上点燃无数血腥的战火
如此
在惊险的血管里的风暴中不断的挣扎
浮沉 漂泊
人类的血从洪积世冷却的火山口旁
流过冰河期的冷岸 绕进
骚动的热带雨林……
而后遵照我的教诲
夹着光与热的流速冲过野蛮的城廓与迷信的谷地
一路航行来到霓虹电波辉煌闪烁的二十一世纪
(31)体内仍然是黑暗的
体外愈来愈辉煌的光
照不透体内愈积愈厚的污浊
当兽性攻占了体内整个血域的城府和支流……
神 只有退居心室的某个角落隐姓埋名
唯有来自顶轮自性发出的光芒
才能引他出现
虔诚的忏悔和祈祷——一种沉默的辐射
有可能自体内发光
(32)一种沉默的方法——
让万象归于一让一化为无
是一种在末世纪为拯救自己而逐渐复苏的
自明的心法
要把红尘琤琮的繁嚣听成一声鼻息
再把一声鼻息化为沉默
这之间
必须降伏多少狂风暴雨和悲吼惨啼——
然而沉默的本质是观无 是悲悯 是无惧 是金刚无上之志
只有真正深沉的沉默
可以对付天风海涛般的喜怒哀爱爱恨憎妒……
和一切如电 如露 如梦似幻的
熄灭
(33)沉默是光 是辐射
是空与无的行走与辩证——沉默
是死亡与灭度的回响
基督逝后二〇〇〇年
他仍以生命燃成的光
透过十字架对我们辐射——
让我们获得热与方向
佛陀灭后二五〇〇年
他仍以骨血燃成的光
透过法身舍利向我们辐射——
让我们渡过体内阴暗的血域
走向波罗蜜
沉默是般若在血中的航行
(34)沉默是树 是发芽
吸食泥中的血泪而后拔地而起的树
在黑暗的地层和明亮的天空之间
发现了自己
他用枝枒的沉默停驻彷徨的虫鸣与鸟叫
却在炙热的阳光下悟出谦卑的浓荫
用自己的形状匍匐着拥抱曾经受难的土地
记住
是火的种子因为遗忘了自己在地层下曾经遭遇的苦难
才突变成树
树因此用绿叶的抽展和花朵的绽放
继续燃烧的姿势——
树是直立的沉默
是可以日渐茁壮的沉默
树 是从地狱到天堂的模拟
(35)沉默是煤 是沉积
血肉筋骨根榦……在地层高温高压的劝解下
从有机的悲痛沉积成无机的矿脉
等着千万年后一个悲悯的矿工偶然发现了他
才 得以在今世的炉火中用全身的黑忏悔
将前世业障深重的血泪焚成热与光
用来救赎自己和寒冷的世界
煤 是可以燃烧的时间
(36)沉默是血 是循环
在黑暗的体内沉默循环的血一经体外阳光的诱引
会像伤口呼痛说出鲜红色的寓言——
凡逃离心脏 逃离循环的必然沦为黑色
如此
因为嗜氧 因为含铁
必须在呼痛的一刹那间证明自己是鲜红的
血
必须在黑暗的体内 在沉默的循环中
囚禁自己的语言
凡用血交谈
世界必然呼痛
(37)凡保持沉默的
可以听见我的心跳
配合心跳的燃烧是成为光的前提
也是学习辐射的奥意
如此
像树一样用遗忘燃烧
像煤一样用忏悔燃烧
像血一样用循环燃烧
是使生命减少灰烬汇聚成光的完全燃烧
光
是遗忘介质用心燃烧的火
沉默
是遗忘肉体用心辐射的言语
(38)凡离开心和循环的必然堕落成灰
我的语言之可以像树一样发芽而保持沉默
像煤一样等待而保持沉默
像血一样循环而保持沉默
是因为我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极限
必须用沉默行走 必须用心发育自己
并且 因为沉默
我才得以万象万物之名存在
(39)沉默是光 是神 是忏悔过的人
沉默是辐射 是心 是循环
沉默是树 是煤 是血 是大海 是宇宙
沉默
是体内与体外的共鸣
是神与人的共鸣
是心和宇宙的共鸣
是树和火的共鸣
是血和海的共鸣
……
(40)沉默 是心的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