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树

1

树的父亲叫树

我的父亲叫王文林

母亲说林是一棵树

我说树是一片林

是我漂泊失落时来寻东西

意气风发时来找南北的树林

2

从来没有挨过父亲的打

却多年怕他，小时候

每次从门缝看他的背影

感觉一只胆怯的小鸟

偷偷攀岩他的脊背

鸟飞向天空时

巢也散离树梢

藏在鸟巢里的木制鸟枪

惊慌地砸在父亲肩膀

父亲笑我没有准心

忘了扳机

听说祖父很久前也曾这么笑问父亲

为何用玩具瞄准没有翅膀的天空

3

从尿片屎片到西装革履

人的进化，如此家常

从我咿呀学语开始

父亲几乎没有说过一个爱字

也没用树枝荆条教我手语

在我成人之日

父亲抚摸我的肩和头

手心里也有母亲的温度

从嘉陵江中游到下游

我的第一次跨步在重庆朝天门码头

两个男人两块零钱两瓶山城啤酒

父亲未教我如何吃好穿好

也未教我怎样升官发财写诗

只是给我打了个比喻

人年少时像迷鸟

大了如候鸟

老了是留鸟

4

那个八分钱一碗面条的贫困年代

我骗了父亲五元钱

那个肚子很饿身体渴望成长的年代

月薪几十元的父亲没有点破

我幼稚的骗术

那次骗父亲的经历

让我患上了说假话心慌语颤后遗症

父亲说没有金山银山给我

只能给我一个生命

一个机缘

就像树籽自由落地

发育开窍，经风历雨

自然道理

5

第一次作诗比天还高

站在摸象盲人的肩头高喊口号

热血沸到了发梢

“天地最有情，少年莫浪投”

父亲寄来陈毅的《示儿女》

怕我云里雾里找不着调

一张发黄的报纸片在书房里笔语

三十年告诫我

做人不要总是瞎扯

6

小时候看山，山很高

父亲有山一样的脊梁

长大了看山，山矮了很多

像父亲的一组弓形年轮照

但山还是那山

是我的个子高了几寸

父亲还是父亲

是我的眼光变了几度

我还算是我

是父亲把我遗传成了父亲

7

蚕的一生都在参悟直立的感觉

父亲说，蚕没有脊椎

但她有比骨头还韧的丝

人有时候比蚕多一副骨头

少一根筋

能听懂脊梁上坚韧攀岩号子的

不是灵长诗神和鬼才

而是父亲一样的男人

8

医如佛

父亲不是佛

他的手术刀信佛

希望好人坏人都好起来

父亲开的药方姓道

西药里自然有中药的经

中药里当然有西药的理

父亲把人当成药来看

把药当成人来调

只是没有开个黑发的方子

让自己的白发减少

偶然觉得我像棵药树

在离父亲不远处，修心养性

养成神似父亲爱酒的身影

龙年，浓香的嘉陵江药酒证实

父亲年方70，恰如

一坛深厚的苍溪老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