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
作者：辛金顺
当挽歌从海的深处随着漩涡升起
拍风的浪涛裂开了所有的岸，像
一片锐利的鱼鳍剖出我的身世
苍白的岁月都写在水上，凝结成
盐霜，紧紧网住父族们的灵魂
湿淋淋的，犹如浮沉的回忆……
童年就这样醒过来，在季风的
摇篮船上，晃荡的世界溢出了鱼腥和虾臊
像横行四散的螃蟹在我底意识里游走
穿过去的是陆地与田寮，再穿过去
是云雾蒸化的梦想，循着水路
找不到可以回家的方向
于是，我继续誊写家谱，在海图之上
拓开生活的裂角如撬开命运的嘲笑
以父之姓，把自己的名字系结于网
将青春撒出如亮丽的浪花，如鱼
飙出海面又回归于海，追逐潮汐
将自己的梦让狂涛托起，在空气和泡沫之间
化成，永远追逐不完水平线
而社会将阅读我于什么样的眼，翻开辞典
我的妻，我的儿都围坐在里面
时间撕开了现实的脸，我弯驼着脊背
如？号龟缩在「穷困」的字眼，疲累
张开四肢租住在苍老的岁月内
梦的鲸鱼也缩小成一滴泪，航向
被狂风暴浪刷过的双尾鱼纹，滴落在
无人闻问的社会新闻版面……
从渔市归来，那年
许多兄弟们都遗失了名字，在
涛声滚滚而去的记忆边缘，蔚蓝的忧郁
都走入出口区的工厂，化为
一颗颗螺丝钉，并将自己的生命
钉成风平浪静
唯我仍在挖掘自己的遗传细胞
里头睡着我祖我父，用浪涛铁打而成的骨
排成一行一行海洋的遗嘱：
「背弃内陆的故事，都市的历史
让香火点燃在海上照亮渔家的骄傲
我们最后的家园就在那里——妈祖知道……」
像安魂曲中失落的音符，赤裸裸的
褪去了所有哀伤的衣服，只剩下
惨白的身世，拥抱海洋成一座坟墓
让每一尾游过来的呼唤，化做星光
指引着迷失的孤魂，找回
自己生活的归向
那年，童年又再苏醒过来
强拉着我，离开
呼喝着廉价而腥臭的鱼市，离开
祖先留下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