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笔记
罕见的肺病——
不是结核,气肿,漫性支气管炎
X光片下的一片阴影
螺旋CT里的一串肿块
四次生不如死的气管镜检查
排除了可怕的怀疑
不间断地咳嗽,轻微地喘息
医书上叫它“结节病”——
有着弃恶从善的优良品质,但查不到病菌
西医束手无策,中医胜券在握
生活从此弥漫在草药味儿里
硕大无比的砂锅傲居高堂
成为我病态人生的重要依据
上药是不知名的百草,下药是昆虫的尸体——
吴蚣、土螈、穿山甲
还有介于二者的冬虫夏草
三千只活蝎子在红色塑料盆里醉生梦死
我像吸血鬼一样吸它们尾巴上活生生的酸性蛋白
病和药物的奇异力量
把我从刘姥姥一举提拔成林黛玉
从早到晚斜签在暖床上
右手轻抚左胸,胸中长出了竹子
左手时不时地向上拽一拽领子
莲步轻移,无形的步摇在额头颤动
敏感,苍白,爱使小心眼
触景生情,感物伤怀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我心无旁骛,小心侍候这天赐的尤物
它使我变得十二分的优雅
他们说我比过去更为美丽
他们不再说漂亮,而是美丽
这是对年龄的安慰也是对疾病的称颂
我像电脑一样快速升级
充盈着无限的层次和复杂性
我有多么厚重就有多么轻盈
有多么丰腴就有多么单薄
漫长的药力总也抵达不到它的源头
剪不断理还乱呵
它在该出现的时候准时出现
对节令和气候做出确凿无误的预见
外面天气晴朗,阳光灿烂
我忽然感到胸闷,气喘
咳嗽在气管的深处急急地上路
我像先知一样神秘莫测
声音低沉,幽远,飘忽不定
那份为人作嫁衣的稻粱
稀薄得像珠穆朗马峰的空气
遥远得像前世的一片薄云
职称,提拔,优秀编辑,突贡专家
像树上的苹果一样再也打不到我的头上
我没法像牛顿一样证明出万有引力定律
中式的病,中式的草药
让我对汉语格外亲切和迷恋
对看不见的事物有了敏感机智的反应
我重新写下了倚世独立的新诗
让另一类诗人潜入其中
挖掘出一批形似神不似的假冒伪劣品
他们还顺手牵羊,拎走了其中最精彩的一句
我种树,你摘桃,岂有此等好事?
但我不生气,我怕剧烈的咳嗽
咳出一朵鲜艳的梅花
败坏我气定神闲的病态人生
我只着急一件事儿,看见光头的卡尔扎伊
我恨不得缝制一顶黑颜色呢帽给他戴上
这位阿富汗新总统镇定自若,四处求援
优雅的索求 体面的巧讨者
戴和不戴帽子,天差地别
宛如我在病里病外,判若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