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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

作者:张枣

Cestunchinois,cescralang.

——Tsvetajeva

1

亲热的黑眼睛对你露出微笑,

我向你兜售一只绣花荷包,

翠青的表面,凤凰多么小巧,

金丝绒绣着一个“喜”字的吉兆——

两个?NET,两个半法郎。你看,

半个之差会带来一个坏韵,

像我们走出人行道,分行路畔

你再听不懂我的南方口音;

等红绿灯变成一个绿色幽人,

你继续向左,我呢,蹀躞向右。

不是我,却突然向我,某人

头发飞逝向你跑来,举着手,

某种东西,不是花,却花一样

递到你悄声细语的剧院包厢。

2

我天天梦见万古愁。白云悠悠,

玛琳娜,你煮沸一壶私人咖啡,

方糖迢递地在蓝色近视外愧疚

如一个僮仆。他向往大是大非。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

或许可用?但其分寸不会超过

两端影子恋爱的括弧。圆手镜

亦能诗,如果谁愿意,可他得

防备它错乱右翼和左边的习惯,

两个正面相对,翻脸反目,而

红与白因“不”字决斗;人,迷惘,

照镜,革命的僮仆从原路返回;

砸碎,人兀然空荡,咖啡惊坠……

3

……我照旧将头埋进空杯里面;

你完蛋了,未来一边找葬礼服,

一边用绷紧的零碎打发下午,

俄罗斯完蛋了——黑白时代的底片,

男低音:您早,清脆的高中生:

啊——走吧——进来呀——哭就哭——好吗?

尊称的面具舞会,代词后颤“R”

马达般转动着密约桦林和红吻。

巴黎夜完蛋了,

我落座一柄阳伞下

张望和工作。人在搭构新书库,

四边是四座象征经典的高楼,

中间镶嵌花园和玻璃阅读架。

人,完蛋了,如果词的传诵,

不像蝴蝶,将花的血脉震悚

4

我们的睫毛,为何在异乡跳跃?

慌惑,溃散,难以投入形象。

母语之舟撇弃在汪洋的边界,

登岸,我徒步在我之外,信箱

打开如特洛伊木马,空白之词

蜂拥,给清晨蒙上萧杀的寒霜;

陌生,在煤气灶台舞动蛇腰子,

流亡的残月散发你月经的辛酸,

妈妈,卡珊德拉,专业的预言家,

他们逼着你的侧影吸外国烟,

而阳光,仍舒展它最糟糕的惩罚:

鸟越精确,人越不当真,虽然

火中的一页纸咿呀,飒飒消失,

真相之魂夭逃——灰烬即历史。

5

阳光偶尔也会是一只狼,遍地

转悠,影子含着回忆的橄榄核,

那是神,叫你的嘴回味他色情的

津沫,让你失灵,预言之盒

无力装运行尸走肉,沐浴在

这被耀眼的盲目所统辖的沙滩。

看见即说出,而说出正是大海,

此刻的。圆。看见羊癫疯。看。

生活,在哪?“赫克托,我看见你

坐着一万双眼睛里抽泣,发愣”——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等你

再回到外面,英雄早隐身,只剩

非人和可乐瓶,围观肌肉的健美赛,

龙虾般生猛的零件,凸现出未来。

6

樱桃,红艳艳的,像在等谁归来。

某种东西,我想去取。下午,

我坐着坐着就睡了,耳朵也倦怠,

我答应去外地取回一本俄文书。

你坐在你散发里,云雀是帽子。

笔,因寻找而温暖。远方,来客。

梦寐之中,你的手滴落着断指,

我想去取:人,铜号,和火车;

樱桃,红艳艳的,等的纯粹逻辑,

我心跳地估算自己所剩的时光;

没有你,祖国之窗多空虚。呼吸,

我去取,生词像鳟鱼领你还乡;

你去取,门锁里小无赖哇吐静电——

痛,但合唱惊警地凌空,绝缘。

7

你回到莫斯科,碰了个冷钉子,

而生活的踉跄正是诗歌的踉跄。

除夕夜,乌鸦的儿女衣冠楚楚地

等钟声,而时间坏了,只好四散。

带担架的风景里躺着那总机员,

作协的电话空响:现实又迟到,

这人死了,那人疯了,抱怨,

抱怨的长脚蚊摇响空袭警报。

完美啊完美,你总是忍受一个

既短暂又字正腔圆的顶头上司,

一个句读的哈巴儿,一会说这

长了点儿,一会说你思想还幼稚,

楼顶的同行,事后报火,他们

跛足来贺,来尝尝你死的闭门羹。

8

Wenn Du wirdlich mich sechen willst,so musst Du handeln!

——Tsvetajeva an Rilke

东方既白,静电的一幕正收场:

俩知音一左一右,亦人亦鬼,

谈心的橘子荡漾着言说的芬芳,

深处是爱,恬静和肉体的玫瑰。

手艺是触摸,无论你隔得多远;

你的住址名叫不可能的可能——

你轻轻说着这些,当我祈愿

在晨风中送你到你焚烧的家门:

词,不是物,这点必须搞清楚,

因为首先得生活有趣的生活,

像此刻——木兰花盎然独立,倾诉,

警报解除,如情人的发丝飘落。

东方既白,你在你名字里失踪,

植树的众鸟齐唱:注意天空。

9

人周围的事物,人并不能解释;

为何可见的刀片会夺走魂灵?

两者有何关系?绳索,鹅卵石,

自己,每件小东西,皆能索命,

人造的世界,是个纯粹的敌人,

空缺的花影愤怒地喝采四壁,

使你害怕,我常常想,不是人

更不是你本身,勾销了你的形体;

而是这些弹簧般的物品,窜出,

整个封杀了眼睛的居所,逼迫

你喊:外面啊外面,总在别处!

甚至死也只是衔接了这场漂泊。

无根的电梯,谁上下玩弄着按钮?

我最怕自己是自己唯一的出口。

10

我摘下眼睛,我愿是聋哑人的翻译——

宇宙的孩子们,大厅正鸦雀无声:

空气朗读着这首诗,它的含义

被手势的蝴蝶催促开花的可能。

真实的底蕴是那虚构的另一个,

他不在此地,这月亮的对应者,

不在乡间酒吧,像现在没有我——

一杯酒被匿名地啜饮着,而景色

的格局竟为之一变。满载着时空,

饮酒者过桥,他愕然回望自己

仍滞留对岸,满口吟哦。某种

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变革之计

使他的步伐配制出世界的轻盈。

大人先生,你瞧,遍地的月影…

11

……是的,大人,月亮扑面而起,

四望皎然,峰顶紧贴着你腮鬓:

下面,城南的路灯吐露香皂气,

生活的她夜半淋浴,双眼闭紧,

窗纱呢喃手影,她洗发如祈祷,

回身隐入黑暗,冰箱亮开一下;

永恒像野猫,广告美男子踅到

彗星外,冰淇淋天空满是俏皮话……

……夜莺啊正在别处,

是的,您瞧,

没在弹钢琴的人,也在弹奏,

无家可归的人,总是在回家:

不多不少,正好应合了万古愁——

呵大人,告诉我,为何没有的桂树

卷入心思,振奋了夜的秩序?

12

九月,果真会有一场告别?

你的目光,摆设某个新室内:

小铜像这样,转椅那样,落叶,

这清凉宇宙的女友,无畏:

对吗,对吗?睫毛的合唱追问,

此刻各自的位置,真的对吗?

王,掉落在棋局之外;西风

将云朵的银行广场吹到窗下:

正午,各自的人,来到快餐亭,

手指朝着口描绘面包的通道;

对吗,诗这样,流浪汉手风琴

那样?丰收的喀秋莎把我引到

我正在的地点:全世界的脚步,

暂停!对吗?该怎样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