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之书
作者:蒋蓝
我看到的葵花,不是盛开在体制的粉墙上,表意的
那种。也不是阿尔镇野地上,融化凡高耳朵的那十五朵
它们被提取了火焰与声音,剩下喘气,作废的身体
我看到葵花,从光的顶巅委顿,谢幕,以熔化的液态滑落
舒缓而慢,在黄昏的某个拐角,在烧造的尾端
葵花的圆桌骑士,返到失败的半途,仍有出刀的冲动
几瓣轮叶不均匀的速率,盛满于枝叶的灰烬突然醒来
爱情被黑丝绸擦出的一身碎金
置身不确定的日照下,葵花浸入更深的冷却
但生长于记忆的葵花,却是多向度的。它把真实埋于焦土
只以肢体完成规定动作。黑暗中,它弯曲下来,纤夫一样
疼痛着回到硬土。就像一把被持续的高温消解了硬度的刀
只能久远依恋地气,拣回韧性以及充盈的泪水
灌浆的声音一直轰荡着,足以将一块银子熔开,用来封闭
画笔和字的噪音
那被花朵遮蔽的心脏,被黑夜托举起来
陨石般地跳
膨大到使黑暗的思想逐一显形、塌缩,构成镜子的玻璃
葵花隐没于一种无边的冷意,似睡非睡
风在高处乱飘,使葵花的花盘侧弯,如一个殇悼的头颅
逸出冥想的域,找不到回来的路
它把自己端起来,像一盘装满的子弹,露出
金属牙齿的时候
风,正吻到葵花的腰肢
我难以分辨,是葵花的颤动,还是背景的抽搐
或者是自己眼睛泼下的阴翳
世界浸至深水的暗处,泛起偶然的白
宙斯的老鹰正忙于消化
普罗米修斯的肝脏
又在冷血里成长
当葵花还没有被称作向日葵的时候
我实在不忍,用光和隐喻
把它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