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
在一片爬满了蜗牛的沃土上,
我愿自己挖一个深深的墓坑,
可以随意把我的老骨头摊放,
睡在遗忘里如鲨鱼浪里藏生。
——波德莱尔:《快乐的死者》
1
云的光点燃在水中田埂一层一层,
起伏,高的和低的,都在山凹处;
往上看我们的天空和背篼的沿
口一样大,篾丝是一缕缕幻影。
远山收回城堡放飞的白鹤点缀在眉梢,
动态的劳作集中起一些月份,而农闲
又懒散地拖住一个黄昏,荒林稀疏,
望尽孤立的长影,斜过错落的瓦房。
赤足踩过的碎石,它的力量流遍全身,
它在地上静止的滚动,隐隐地疼痛着,
恍若放眼不见一个妖精从暗处逼来
另一种光,同时在我们生活中放射。
房前屋后掏出水沟,平整的地坝边上,
无名的花草暗自兴衰,没有起早贪黑;
有的从石缝里弯出来叶面上留着爆放
的纸花,星星点点的泥浆,还在向上。
一个放牛娃的眼神高高地挂在鼻梁,
惊恐的瞳仁瞬间合拢了黎明和黄昏。
情景跟梦无异,稻香又飘来真实的一天,
他小小的心灵,暗自承受这明晰的混乱。
2
青天下泛起不平的地壳,熟地里有人烟,
钻出稻草盖顶的茅舍,背靠大树或悬崖。
风吹起青苔露出石头的疤痕,散落在
脚步凿出的路边,每一年又各色不一。
若从蚁孔望出,非得长出一对翅膀来,
目光所及,虽大而空,不是在底下时,
到处充塞着漆黑的污泥,道路小巧或长
或短,或曲或直,怎不在家的回廊檐下!
堂屋也是过道,主持婚事,丧仪,
大门朝阳常年敞开只在夜间闭合。
通向各个卧室门帘虚设而立心扉
紧扣,默然拾起柴禾,点燃灶火。
狗在深夜吠叫,大多数人蜷缩于被窝,
打破宁静很快紧紧相拥,只有肌肤的
温暖,才使翻滚的夜色变得柔和,
波光粼粼,一种极为亮丽的肤色。
还好只有一张床,只有一个天,贫穷
也是富有,无从打发的是时光而时光
诞生万物,唯一听见婴儿的哭声从赤脚
医生的手中,到母亲的双乳间将头乱窜。
3
吮吸的奶头轻轻移开沾上锅灰
水源从地层沁上来,担进水缸。
井在村旁通常居于水田一角,青蛙
带着众人的心,“扑嗵”一声下沉。
清凉由风传递每个人在夏夜扩散,
生长成木纹,舒心如简朴的家具。
喜欢屋子因此而亮堂,漆成血红,
走出来腰板挺直活络着身体经脉。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同在一个菜园子,
看守的窝棚淋浴着透明的月光,安宁中,
一种神秘气息,听从天遣似的无法
预测天明后的情景,仿佛一切全新。
日子回过浪头很多想法也打了水漂,
回头站立的岸边,始终停靠着渡船。
船过去,渡过来,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各人抽完叶子烟,起身回到自家狗窝。
外面花花世界,有人一去不回,各种见
闻凭空而起,唯有一条大路,没有尽头。
一根棍子,旁边是具死尸,破碗若隐若
现以自身的方式复活,不停地烟消云散。
4
对面山坡是牛吃草的坟场,太阳
从头落下,阴影抖动着夜的衣裳。
蜻蜓追吃飞蛾,颜色一团一团滚动,
布料扯回叠进衣箱整个如手中剪纸。
香烛吊挂披孝的灰烬,在露天的拜台,
也在正中的八仙桌上,香味提神得很。
寺庙萦绕着空谷山野,日夜长流的水,
从未在人世间停息,保持惯常的声气。
春节给祖坟上香,带回的是喜气和吉祥,
老家是不远万里的老家,掰着手指计算;
羡慕那些人丁兴旺的人户,城里乡间被一
个日子指向坟头,围着越长越高的楼梯杆。
草丛沿着地表浮起青烟,区别于地里麦
苗是不容践踏的生地,印有膝盖的痕迹。
石子多泥巴少,薄皮下有一层坚硬的湿
谷子,摆动蛇孔,不动的是千年的乌龟。
阴穴和阳宅,缓解一个地方的脉冲,
气候,水土,地的形貌,日月疏通。
一个人静观的视点,跳跃着,在想象里,
形成图案不显示出来,也有色彩和感情。
5
再剥一层皮汗水在脊背上踩着沸点,
平行的天空,星星是被磨破的漏洞;
戴月归来,不曾举杯便已晕眩,翻锄过
的泥土,芳香尾随而来,慢慢神清气爽。
起初是油灯拨亮窗户置于夜的深渊,
瓦片在顶端,呆呆地流过沙沙暴雨。
不眠的人受着罪独自无从思量,
劳动艰辛,不是应着上天轮回。
细小的骨头没有错过发育年龄,
天空腾出最大空间,每一座山,
都饱含一道翻越的渴望,暗示
它凝神不动,视线琴弦般空鸣。
起首时下跪的脚,在午后受伤,
夕阳里四周无人,手捂着青包;
不知向谁哭泣,喉咙吞咽口水,
另一只手拂开蚊虫,摇晃着头。
耳朵聋了似的,万物沉静,
身体的秒针在响,一口气,
它把节奏,递给远方未来,
前后左右,仿佛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