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之舟——南湖大山辑之一
作者:郑愁予
卑南山区的狩猎季,已浮在雨上了,
如同夜临的泸水,
是渡者欲触的蛮荒,
是裣尽妖术的巫女的体凉。
轻……轻地划看我们的十桨,
我怕夜已被扰了,
微飙般地贴上我们底前胸如一蜗乱发。
我底妻子是树,我也是的;
而我底妻是架很好的纺织机,
松鼠的梭,纺着缥缈的云,
在高处,她爱纺的就是那些云
而我,多希望我的职业
只是敲打我怀裹的
小学堂的钟,
因我已是这种年龄——
啄木鸟立在我臂上的年龄。
归家的路上,野百合站看
谷间,虹搁着
风吹动
一枝枝的野百合便走上软软的虹桥
便跟看我,闪着她们好看的腰
而我邻舍的顽童是太多了
星星般地抬走一个黄昏
且扶着百合当玉杯
而那新酿的露酒是凉死人的
雨落后不久,便黄昏了,
便忙着雾样的小手
卷起,烧红了边儿的水彩画。
谁是善于珍藏日子的?
就是她,在湖畔劳作着,
她着蓝色的瞳,
星星中,她是牧者。
雨落后不久,虹是湿了的小路,
羊的足迹深深,她的足迹深深,
便携着那束画卷儿,
慢慢步远……湖上的星群。
夜静,山谷便合拢了
不闻妇女的鼓声,因猎人已赋归
月升后,猎人便醉了
便是仰望的祭司
看圣殿的檐
正沾着秋,零零落落如露滴
而檐下,木的祭坛抖着
裸羊被茅草胡乱盖着
如细致的喘息样的
是酒后的雉与飞鼠的游魂
正自灶中走出
风翻着发,如黑色的篝火
而我,被堆得太高了
燃烧的头颅上,有炙黄的山月
袅袅的乡思焚为青烟
是酒浸过的,许是又香又冲的
星星闻了,便摇摇欲落
风停,月没,火花溶入飞霜
而飞霜润了草木
草木亦如我,那时,我的遗骸就会这么想
当我每朝俯视,你亮在水的深处
你着的那一双蜂鸟在睡眠中
紧偎着,美丽而呈静姿的唇
平静的湖面,将我们隔起
镜子或窗子般的,隔起
而不索吻,而不将昨夜追问
你知我是少年的仙人
泛情而爱独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