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魅的诗情
一代诗宗艾略特在“论阿诺德”中,曾说:“诗不但要表现人生的沉闷,也要表现人生的恐怖与荣耀”。这句话立时成为诗学的金句,为许多批评家奉为圭臬。艾略特认为阿诺德只表现了人生的沉闷而忽略了它的荣耀与恐怖,因此在诗的成就上是不完全的。今天我们重新回顾十九世纪以来的新诗,却深深有一个和艾略特不同的感想,那就是现代诗多半都在处人生的沉闷,因为现代人的生活本是沉闷的。“信仰退潮”(阿诺德语)后,仰不见苍天,俯不见地狱,碌碌小民,苟苟苍生,所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实在也看不见荣耀与恐怖,所以不表现沉闷,表现什么呢?阿诺德首先发现“沉闷”这个特质,付诸吟咏,正是他作为“先知”的地方,不足为辱,反足为荣。但如果诗人只满足于表现“沉闷”,以此为止境,看不见人生的恐怖与荣耀,那自然是遗憾的事了。
在年轻一代诗人中,焦桐的一枝笔是颇能把握人生之“沉闷”面的,这使他的作品具备了现代诗的特质,而不止是“新诗”而已,质言之,他的诗真有现代感,而且是非常的现代。不止是填塞一些电脑、太空梭、外星人、黑洞等之类的最新科技名词和概念,而是真正走进了现代生活的核心,和现代生活是一个脉搏跳动的,他实在是一个能为现代生活把脉的诗人。他的新作“咆哮都市”,就是他为现代生活所开的一张诊断书、病历表,每一个都市人看了他的诊断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不,苦笑!但更可贵的是,我们不排斥这张病历表,因为它不但真实正确,而且诗人本人并不以医生超然自居,也不是爱克斯光雷射线那样冷然无情。不,诗人自己就在挂号排队的队伍里,与我们同在,他也是病号之一。所以尽管病态病源病毒被赤裸裸掀开了,看的人却不感到难堪或屈辱,因为诗人本身是医生也是病人,他知道病的难过与难堪,故而发言吐词,不步刻薄,幽默无奈之中,自饶温柔敦厚之旨,这是写讽刺诗不易达到的境界,“咆哮都市”第一辑“等因奉此”中的许多佳构都达到了这个境界。在“奉此小姐”中他写道“在这座道德萧条的大都市,粉饰的笑容折叠了忧虑的鱼尾纹”,这意像是很突出的,大环境与小人生完全扣合。在“台湾雅辈”中讽刺雅痞极为传神,所谓“冷气房里冷眼看滚烫的世局”“我们精致、多礼如社会的来宾,时代的贵族”,活生生写出年轻雅痞的疏离自私,明白道出小布尔乔亚身上令人不舒服的那股“香”味。在“第五研究室”里挖苦学界新“秀”说:“在这学识贬值、思想通货膨胀的年代,立志做一个学历显赫的新儒”,“少读书、多应酬、从学术起步、迈向权术的宦途”“这一部厚厚的升等论文,是一张薄薄的陞官图”,这几句话抵得上一部“儒林外史”,和盘托出多少“新儒”(其实是侏儒之儒)之心事!老子有谓“善复为妖”,儒门中不乏人妖,望之能不愧死!另外如“K,老板”说“像沉默的盆景,一生没有任何意见”,小雇员的悲哀一语道尽,真是绝唱!这是没有眼泪的哭泣,令人动容。果戈里笔下的那些听差的小吏,那些“死魂灵”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是如此这般!“薪水袋”写薪水阶级的悲哀曰:“昨天的抱负愈来愈矮”“那单薄的牛皮纸袋像逐渐紧缩的理想”。“存折”则曰:“像不平衡的单恋,完整地存入,破碎地提出”,“年终奖金”曰:“口袋里的年终奖金买不起完整的快乐”。“失业”云:“胸中有一个愿望如飘萍,比少年的梦更远,比贫穷更寒冷”,这些都是不易得的警句,令人眼为之一亮,心为之一震,这就是好诗了!苍凉的幽魅,像画中的毕飞Bernard Buffett,音乐中的葛汴温George Gershwin,诗中的霍思曼A. E. Housman,但比较更有现实感。诗人说“生活是一盘不安的棋局”(超级世民),这感觉是很细的,是用小提琴拉出来的不安,表现的是沉闷,表现的效果却毫不沉闷,这就是艺术了!美学家桑塔雅纳George Santayana批评阿诺德,怪他不该把文学定义为“人生的批评”,因为“文学就像小提琴,拉出来的琴声能说是对小提琴的批评吗?”我个人认为桑氏引喻失义,文学是批评,却是非常高级的批评,这批评有一种特异的美感,故与时论杂文不同。焦桐的这些诗正如用小提琴拉出来的人生批评,有一种奇特的幽魅力,鲍狄伦Bob Dylan的歌声庶几近之?
焦桐写“等因先生”“奉此小姐”,亦如艾略特之写“空洞的人”The Hol-
low Men,披头四写“无何有公”Mr. Nowhere Man,是一群“在彼此的笑容中互相排挤”而“上班只关心股票的跌升和交易”的没有面孔的人。物质充塞、精神空虚、意义架空、价值脱水、目标错乱,却又莫名其妙地自满自足的一群“半人”!西班牙哲学家加塞J. O. Gasset所谓“非人化”dehumanization,美国社会学家李思曼所谓“寂寞的群众”the Lonley Crowd,一一出现在诗集中,所以它称得上是现代社会的一张诊断书和病历表,在它面前,我们都有照镜子的感觉。
诗人除了“沉闷”外,有没有表现“荣耀”、“恐怖”?我认为有的。他的荣耀诉诸自然,山水田园仍是寄情所在。在大自然中,诗人仍秘密保有地“高海拔的梦想”(天池),他仍记得“年轻的心像风筝”(花季一九八二),仍不忘情于“一阵风一段身世,一朵云一朵沉思”,仍将眼光“开向伟岸的山岭、清越的流水”(眼镜),仍若蕨草,“上升追一种信念,在庞大的黑暗、黎明的边缘”,并且倔强如一路灯“在寂寞的中宵,肯定入世的明亮”,这些句子超脱了沉闷的现实,外而自然内而自心,天赋的荣耀依然无损,依然发亮!所以诗人自谓:“如山外疲惫的老夕阳,虽则已然疲惫,我还痴心,痴心爱恋这缺憾的人世”,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整部诗集在回应谪仙这两句话,却又多了一分庄严与悲悯,接近杜甫的意境了。
“怀孕的阿顺仔嫂”和“五〇四病房”是两首叙事诗,一写人悲欢一写社会悲剧,“阿顺仔嫂”尤其人生之恐怖,诗长不能尽言,读者自行咀嚼甘辛自知。总之,这本诗集的涵盖面很广——都市乡村、山水田园、铁幕矿坑、社会问题、世界大事都蒐揽无余,确实表现了现代人生的“沉闷、恐怖与荣耀”,诗人独特的幽魅之力也是极富个性与创意的。好诗不寂寞,江河万古流,深盼诗人能“一直举步向前”,不要辜负历史所递过来的这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