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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鱼

作者:谷雨

沙佳一进门就说:空气里挂满了死鱼,腥味扑鼻。我觉得这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实在想象不出空气里挂满死鱼究竟会是一番什么样子,我只注意到沙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把雨伞随手丢在墙角,雨滴沿着伞箍往下滴,地面上很快浸了一片水渍。我很不喜欢沙佳这种邋里邋遢的动作,但碍于情面,我不好意思说什么。这时候,天突然就黑了,我回头看着窗外,黑咕隆咚一片。阳台上有雨打芭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鸡零狗碎。在这个时候我往往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看影碟。沙佳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看诗人张小波的一本中篇小说集《重现之时》。严格说,我还是第一次读他的小说,以前我只知道有个诗人叫张小波,我对他的诗印象不是很深。我还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多钟在贸易书局里买的(昨天,也许是前天,我买了苏童的《妻妾成群》,看了有点忧郁和凄凉),那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阴,街道上到处灰蒙蒙一片。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那会儿也发现了很怪的现象,我看到的人群似乎都浮肿了脸,他们的身体发飘,轻的要飞起来。

我刚躺下就听到有人敲门。沙佳那边没半点动静,我只好趿着拖鞋去开门。海棠拎着雨伞站在我面前,她细长的一缕头发湿淋淋的搭在脸上。她每次看到我都会很热情的说:李渔你好。我忙说:哎,海棠你好,你好。找沙佳吧,他在里面呢。几乎逐渐形成了一成不变的一个程序。但是这次好像有点例外,她没有那么热情的跟我说话,倒是我先开口说,海棠你好。她低低的应了句,你好。关于她和沙佳的事我不便多问什么,于是回到房间关灯睡觉。不知为什么,见到海棠来找沙佳我突然就能想到秦雪。我想我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系了,不知道她一直都在忙些什么。我有立刻想见她的冲动。我想明天,如果明天天气转晴的话,约她到罗曼罗兰酒吧。其实我只是想见她一面,跟她说几句话,仅此而已。

隔壁传来海棠抑扬顿挫的叫床声和床板沉闷的震动,这彻底打断了我顺畅的思路。她的叫床声简直有点过分,隔着墙壁都能感觉到她好像是在我面前跟沙佳做爱似的。在我看来,她跟沙佳的关系仿佛是靠做爱才得以维持下去的。除此之外,我几乎找不到别的任何理由给他们这惟妙惟肖的关系进行定位,有点断断续续若即若离。当然,这是他们的事。每到这时候,我都得蒙住头睡觉,或者用耳塞塞住耳朵,把随身听的音量开大一些,听激烈些的音乐。

就在墙壁上的座钟敲了十二下的时候,我突然醒了,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沉闷而忧伤。估计他们俩又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不愉快,深夜里很静。雨已经停了,窗外偶尔吹过一阵清凉的风。我无意中看了放在我枕边的手机,睡觉时忘了关了,我正准备关机却看到有谁发给我的短信。鱼,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我看了显示,知道是秦雪发过来的,时间在十一点四十八分。也就是说她刚发给我没多久,因为她知道我一般都要在时二点钟之后才肯睡觉,但是这段时间我确实例外。我每次都是早早就睡下了,我想睡眠是可以忘掉很多事情的。但是我该怎么回复她呢?就说我现在很安静,没跟你联系是为了想让自己安静一下。结果,她很快又发了过来说,答应我,鱼,别老是躲着我,好吗?我说不好。聊着聊着就忍不住跟你聊到感情上去了,到时你又说我在逼你。她说其实我们可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的啊。对不对?我说不对。她紧接着发了一句话过来说:除了陌生人,我不会忽略好朋友的,你自己选择吧。我看了之后愣了半天,然后才弄明白,可能最近情绪有点低落,反应也跟着迟钝了许多。我说呵呵,应该说我一直都没的选择,现在也是。她说对不起,鱼,我真的是太伤心了。你答应我,别远离我,好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头疼的就是她老是在重复着说两个词:对不起、好朋友。其实我想你根本或者说没必要说对不起,也不用提醒我好朋友,只要我知道就行了。我说你好好睡一觉吧,别老逼着自己想这些。之后,我就又关机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开机,之后又看到了她在深夜发给我的短信。她说鱼,明天晚上七点在罗曼罗兰酒吧见,不见不散。我整整一天都坐在外面的阳台上抽烟,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在雨水过后显得新鲜和明朗多了。我记得前段时间,也或者是很久以前了,我在跟秦雪发的短信中说: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那么远、那么开阔的天空,眼前一片明朗。空气里有泪水和生铁的气味,枯草和盐的气味。她回复说你又在抒什么情啊?这些东西想抒情就放到诗歌里去吧。看来我得恭喜你终于学会写诗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我花了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在考虑或者确切说是对这句话进行修补和回忆。我终于在烟烧到手指的时候想起了原话:恭喜你终于学会抢答了。这是那个叫什么李勇的主持人在一个什么晚会上,主持的那个什么节目里说的。反正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愣是记不清。这时候我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沙佳和海棠一前一后,默默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也没跟我打声招呼。

晚七点。罗曼罗兰酒吧。昏暗而迷离的光线。我和秦雪就坐在二楼靠窗的窗口,看着行人不断从下面经过。这又让我回想起我以前去南京看我姐姐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的场景,那是我第一次去看她,看雨夜和浪者。我们四个人在一起聊天和玩扑克,也是在二楼的一个窗口。而且也是在罗曼罗兰,不过不是酒吧,是茶吧,这些基本上跟我眼前的这一细节很相似。那次我回去之后还写了首诗《四个人的黑夜》,印象很深的是我还被一个女服务小姐不小心泼了一裤子的奶茶。我们在那里一直玩到深夜两点才打的回去。我笑着说你怎么不说话啊?不知怎么搞的,我老觉得自己有点强作欢颜。她说我正想问你呢,老是发呆。我说你约我来这里,有什么事么?她说没有,我只是想见见你。我笑着说看你那款款深情的样子,是想给我幻觉还是准备接受我啊?她愣了一下,说都不是。我们只是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副很坚定和自信的样子。这跟我最初见到她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我笑着说,对不起呢,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之后,我们的谈话基本上就没什么意义和能够让我们双方延续下去的话题了,仿佛是在敷衍。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了一定的距离了,不断被时间和别的什么东西给疏远了。我们不断的寻找到新的话题,却又不断的被自己怀疑和否定,然后取消。

在她面前我开始不停的抽烟、喝酒,她面前摆着一杯酒,动也没动。她老是看着窗外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红着眼睛说,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你男朋友对你不好了,还是怎么着的?她说都不是。既然不是,我就继续喝酒,我知道她这会儿不想说话,我也是。我想我慢慢开始有了醉意,但是我听他们都说,喝醉酒的人自己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感觉到的。那这么说,我感觉到了就是没醉?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忧郁的秦雪,然后继续抽烟和喝酒。在黑暗中,我们的脸显得很虚幻,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我们的身体里像是注满了那种叫酒或者其他柔软的的液体。直到秦雪注意到我喝酒喝的吓人,从一开始进来到现在,一会儿也没停,说了句:李渔你快别喝了。再喝就醉了,你醉了我怎么办?我突然把嘴里的酒全吐了出来,水一样泼在干净的桌面上。我正要再喝,却被秦雪的尖叫声打断。我这才注意到桌面上我吐出的那些不是酒,而是一滩鲜血。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我说秦雪,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她说这是在医院里。我看了看躺在我周围病床上的病人,说:我怎么会在这里呢?我记得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了,只是头仍然晕的厉害。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于是我说秦雪,为我朗诵一首诗好么?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含着泪开始朗诵:从明天起,做一个快乐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跟每一位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会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想在她朗诵完之后,我已经睡着了,很安静。病房里没有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