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灰
九三年
我在前门当警察
那是一片低矮拥挤的平房区
纵横的胡同组成了相连的井字
数条街巷的居民共用着一个厕所
那年冬天的一个凌晨
冰窖胡同女厕所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附近居民都爬起来议论纷纷
路灯照着他们蓬乱的头发 浮肿的眼
无形的死亡气息把他们逼出了十米
仿佛那是死神之爪控制的范围
当我摸近厕所,手攥电筒
不自觉地压低了帽檐,警徽向前
一截更黑的物体突兀在黑漆漆的空中
手电光一晃,我找到了系在横梁上的白绳
没有一尺长的舌头 没有暴突的双眼
这位老哥曲腿张臂象一个笨拙的运动员
是有一个人吊死了,我对居委会主任说
给分局打电话 给分局打电话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妇女惊魂未定
她蹲在坑上后才借着路灯光发现那人
她尖利的叫声惊醒了半条胡同
真是恐怖,我一边等分局
一边感到头皮发紧
通过揣摸那名妇女的恐怖体验着恐怖
而此时那名老哥就自己吊在厕所
天亮时 我看到了他一身整齐的中山装
这是北方农村标准的主流社会打扮
我立即想到一位村长、大队会计、民兵连长
他在宗族的地位
在乡村说话的份量、擅长的农活、泥瓦活
在婚丧嫁娶中他抿着小酒
拿着主意 对老婆儿女不用正眼瞧
就让他们强烈地感到他的存在
此时他已被从梁上解下来
分局只带了三副手套
所以抬他时我只好直接抓住他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白灰
那是从厕所墙壁上抠下来的
这些白灰证明了一段疯狂的舞蹈
而最终会混同于他的骨灰 再难分辩
黎明时想上厕所的妇女越来越多
鼓帐的膀胱使她们烦躁不安
“死也不挑个地方,在这儿吓唬人。”
“让人上不成厕所,缺了八辈子德了。”
翻不出一片纸屑说明这位老哥的身份
他将会被冷藏,在无人认领后烧掉
我费力地辨析凶杀的可能
而分局的老警显然无此心情
尸体拉走了,厕所的一角找到了拧下的灯泡
也许有人愿意关灯睡觉 有人愿意关灯死亡
这位老哥象柔软记忆中的一段硬物
长久地挂在冰窖胡同公厕的横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