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之推理

一

我们知道世上本没有墙

自从被人类发明出来以后

墙就已经永垂不朽——

墙，当我们说出这个字时

顿时触摸一片坚硬冷漠

顿时涌现一排砖瓦石头

挡住通往未来国度的去路

在你和爱人之间隔着一把剑

隔着三千个白天和黑夜

大海是其中的一堵高墙

推搡拥挤的北京地铁里

我举起一份报纸阅读

像举起一堵脆弱的墙

与芸芸众生区别开来

有时候，在夏天的清晨

我们前往传说中的村庄

当踏过一座石桥，看见

绿荫掩映中升起一堵白墙

他们在外面日夜施工

我在室内独自高声诵读

噪音透过墙震动我的耳膜

朗诵却从未抵达他们的耳朵

有一堵墙经年累月

傲然竖立在我们的心头

上面刀砍斧劈伤痕累累

像梦魇，也像一枚勋章

二

我们的祖先把墙修到高山上

于是我们成了墙的子孙

并把它当作民族的象征

并盼望它永远屹立不倒

生活在一个布满墙的国度里

生活在一个庞大的迷宫里

碰壁已成为一门日常课

将我们训练成墙的奴隶

人类忙于制定规则、法律

忙于划分界线分清敌我

忙于展示皮肤、眼珠和头发

为了证明墙存在即合理

一群人在墙内把酒言欢

一群人在墙外饥饿流浪

于是激起了革命者的愤怒

于是激起了更多人的愤怒

你的父亲往墙上贴大字报

你往墙上涂鸦写脏话

踮起脚尖往墙上撒尿

有一天你总想穿墙而过

第一个爬上墙的是勇士

第一个拆掉墙的也是

历史渴望用鲜血来书写

其中必然充斥断壁残垣

墙觉得满腹委屈、疲倦

被建起后又被扒掉

被扒掉后又被建起

从未有人征求它的意见

三

穿过一堵墙要用多长时间

一定有人用了一个下午

一定有人用了一辈子

墙由砖头、石头、水泥组成

由更多更多的虚无组成

连一只鸟儿都难以逾越

连一阵微风都难以阻挡

墙就建在不需要墙的地方

我们养成古老而固执的习惯

修筑一堵又一堵的高墙

乐此不疲，从不住手

依赖墙抵挡连天炮火

依赖墙抵挡命运的冲锋

我们躲缩在它的背后

感到它的躯体激动、颤抖

一堵墙扎根在你的脑子里

渐渐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渐渐成为你世界的一部分

一旦推倒，你就一命呜呼

我和世界隔着一堵墙

我看清了墙的年轮、皱纹

却从未看清世界的真面目

四

星期天下午，一只风筝

高高飞起，停泊在空中

我们看见了觉得欣慰

墙那边的人也觉得欣慰

墙这边的人出生、老去

墙那边的人出生、老去

到底什么让他们如此仇恨

宁愿老死也不相往来

有时候我们活着只能幻想

幻想墙那边的旖旎风光

那边的风光与这边永不相同

墙里似乎有一座百花园

满园春色竟然关不住

一支红杏探出墙头

遂缓解你疲惫的双眼

你住在墙的那一边

我住在墙的这一边

炊烟从各自的屋顶升起

告诉你我都很幸福

五

古代的高僧面对墙壁冥思

直至把眼前的墙破除

直至把心底的墙破除

周身上下翔舞着雪花蝴蝶

画在墙上的美人算不算美人？

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从墙上轻轻走下来

走入你永不愿醒的春梦

传说中道士在墙上画龙

最后画上龙的一对眼睛

龙破壁而去，浑身霹雳

你反复画龙却画不好眼睛

冬天老人们背靠墙根晒日头

享受生命中残余的阳光

有一天你将成为其中一员

有一天你加入这古老的风景

一堵墙从血肉中生长出来

与血肉紧紧联结在一起

你朝镜中窥望自己时

里面不是脸，而是一堵墙

六

我们坐在墙脚下喝茶、聊天

虚度一天又一天的光阴

墙头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一间屋子由四堵墙构成

一个生命由四堵墙构成

你兀自在屋子里唱歌跳舞

灯光将孤独的影子映在墙上

有的墙头结满铁丝网

有的墙头插满玻璃刺

你沿着高墙踽踽独行

难道只为证明苦难的人生

一个人穿墙而过毫发未损

需要怎样神奇的本领？

需要历史暂停自己的脚步吗？

墙始终矗立在那里毫发未损

墙是一种宿命一种口号

墙是一种诱惑一种律令

不管你是否相信是否服从

人生于世无往不在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