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国学 >文章>现代诗歌

大埯荒村,或野生的布朗肖

作者:蒋立波

“我第一次领教植物的疯狂。”

当你这样说,我看到你的手指正被

满山遍野的绿色所烫伤。

门窗,石墙,台阶,甚至灶台,烟囱,

都被密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占领,

屋顶上的芒草,像叛军的旗帜在天空中摇动。

记忆被肆意涂改。纵横交错的藤蔓,

仿佛独立于国家电网的电线,

那液体的电流,只输往频频跳闸的昨天。

我似乎看到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往回走,

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如同屋角

那个沉默的酒坛,不再为任何酒徒打开。

在黑暗的酿造中,你的嘴唇喝到的

肯定不是方言里的谷物。因为嘴唇

是对嘴唇的拒绝,就像荒芜,是荒芜的导游词。

最后一只四季柚,在高处抓住我的孤单。

它拒绝往下跳,互相抱紧的瓤瓣,

虚拟了最后一堂植物课。

作为尴尬的例外,一个野生的布朗肖,它甜味中的苦涩,

正好可以用来治疗新农村的痼疾。

仿佛我们才是一群孤魂,在阳光下游荡,

等待着一个故乡前来认领。

下山的路上,耳边传来海风吹过山冈的声音,

像是被时间奴役的阵阵呜咽。

往下看,是天主堂的十字架,

它从低处托住了这座废弃的村庄。

更远处,塔吊长长的手臂,正伸向致幻的海水。

直到荆棘死命拉住我的裤管和衣袖,

并且赠予我细刺与球果,像挽留,

又像是吁请:“跟我一起成为荒凉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