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
我想,上帝正坐在某间阴暗的地下室里给我写信。
我坐在此地,写一些散乱的句子,面对一名吸毒人员。
我们已卸去了她的全部硬物,钥匙,项链,腰带,我们卸去了一个人的全部硬物。
我们在保护谁?我们在保护自己。这个缩小的,可怜的女人。当她努力回忆起光明的日子,她就成了一个月亮。
一个月亮关在柔软的监狱中。
我想,上帝正坐在某间阴暗的地下室里给我写信。
九五年她接触毒品,那时候我五岁,正无忧无虑地躺在床上,床下的河水在涨,在汹涌,我的母亲赶走了河水。
我们卸去了一个人的全部硬物,我们还将卸去一个人的全部性格,全部感情,我们将让一个人长久地麻木且不自知。
我们在保护谁?我们在保护她。她会吞食任何金属的,小的物品,为了逃避强制戒毒,她会吞下任何事物,吞下自己的自尊,吞下自己的肉和灵魂。
我想,上帝正坐在某间阴暗的地下室里给我写信。
九五年她接触了毒品,那一年,丈夫因病成为植物人。
丈夫死了,丈夫再也没回来,还有一个女儿,债务,谁的姐姐的落井下石。
九五年,我正准备上学,我正躺在床上,窗外肯定下了雪,母亲给我穿上毛衣,我拿着我的变形金刚,粉色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在保护谁?我们在保护法律。人们不知道法律有多么冰冷,法律由死人制作完成。
昨天中午一点,同事命令一名司机下车,司机拒绝,同事拽他,他躺在驾驶座上,高喊警察打人了,周围人围上来,有他的姐姐,他逃了。
我们在保护谁?我们在保护好人。“求求你,我一生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吸食冰毒,这件事真的不能让我女儿知道,她要自杀的,她肯定要自杀的,求求你,替我说说情”。
我们该相信什么?好人的话语,或者白色的试纸。
拿出相机,命令她站好,用右手食指指着试纸,麻木地看向镜头。
我想起前几天,同事被打,躺在医院,听力衰退了。
一个小时以后,省厅的领导会来慰问,会带来矿泉水和方便面,也许有西瓜,可是我无胃口,无感觉,只沉重。
我想,上帝正坐在某间阴暗的地下室里给我写信。
他会如何严厉地斥责我,他会如何安慰这位女人。
那一天,我们做笔录,打错了很多字,日期或者身份证号,我只记得浪费了许多纸。
我只记得浪费了许多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