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梦孟真作此寄之
(一)
我俩半年不见,
人远了,信也远了;
偶然接到的,也只寥寥几行字。
这不怪你,我正一样的疏懒。
太忙啊?是的!
然也不尽是。
我一提起笔
那些讨人厌的感触,
便一齐挤上笔尖。
他们让我把他们送给你,
我怕一时写不了,
也有些不爱写;
若另外找些不相干的情事来凑个数,
既辜负了他们好几番的殷勤,
且不像给我孟真的信。
我如此,或者竟你也如此。
要多呢,写原是不会完的;
少呢,这寥寥几行字里,
已充满了别来所要说的。
在这里一
我能认识别后的你,
你也许认识别后的我。
何必再写呢!
这确已经很够了!
(二)
我俩虽半年不见;
在冷冰冰的冬夜,
我却连续梦见你。
是你底来呀?
还是我的想呀?
我不愿再去分别这些无谓的;
所知道的,的确看见了你。
这不和你来了一样吗?
你真来了!我真的欢喜!
我们曾经谈着笑着
往常见面时一样的谈和笑;
可记忆不真了,
仿佛谈到冬天的伦敦天气,
仿佛谈到别后一些零碎事,
以外都掉进朦胧里去。
但所忘的,仅仅是所梦的,
至于连宵这梦底事实,
和牵引梦儿底心境,
依然活画般的存留着。
不独是留着:
还钩起乱丝一团的回忆;
还钩起更乱更多的一
回忆以外无穷感想。
不能再多了,不能再乱了,
这确已经很够了!
(三)
不长不短的梦
忽然间断了!
孟真在哪里?
只剩半窗晒透的太阳,
活画出一个又静又冷的早晨,
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地方了;
告诉我这已是醒后的世界了。
但醒虽醒了,梦依然梦着。
思想底路上,
褪不尽梦中零乱的痕迹。
醒得早啊!
不然!醒后底联想
又怎样一个可怕的纠缠?
醒得早啊!
不然!岂不可和你,
多谈许多别后事!
梦境终消散了,
连淡淡的影子,
也水蒸气般的飞去,
也不消再冤枉那躲在背后的我。
不然!孟真远呢!
三万里以外呢!
要谈着,要笑着,
用电底力吗?用光底力吗?
还是人底力啊?
我既然说不出,
这确已经很够了!
(四)
今年三月十四那一天,
蒙蒙海气蒸着,
也是一个早晨,
从伦敦来的佐渡丸,
正靠马赛底一个码头。
有两个人站在船尾甲板上,
絮絮的说着,带哭声的说着。
“平伯!你这样一
不但对不起你底朋友,
还对不起你自己!”
我虽不完全点着头,
但这话好像铁砧底声浪,
打在耳里丁丁的作响,
我永不忘记!
现在呢,
说固不消,谢尤不必,
回想更没有意义。
只在枯干凝结的这世界上,
有真心底热泪洒着,渍着,
有真心底责备,
真心底宽恕相互了解着,
我在这里,以为
这确已经很够了!
(五)
你来信劝我“不废读书”
你底朋友在这里
可以说没忘了你!
“我希望我将来依然是你底朋友。”
临别时我最后的一句话,
现在还续续的说着;
你底朋友在这里也没忘了你!
你猜我悔着,
但我不去悔着,只去望着。
“甑已破矣,视之何益!”
我从小就爱念这句话。
张着眼看前边底路,
自然会和走散了的朋友搀着手。
以前的快乐
只在回想上重现,
飞腾远了,没法把他挽住。
却正有许多新的快乐,
留着机会给我们去创造。
人生底颜色很迅速的衰老,
他底精神终古一例的年少。
何况,我们正开着花呢!
孟真,我们再见!
希望再见你时,
没添新的惭愧,
这确已经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