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雨其蒙：纪念两个故人

1

风暴过去以后

最好的船长走向船头

在甲板上瞭望海神

风暴过去以后

醉意酣畅的大海抛起深奥的孔雀蓝

波涛源源流露

2

好像磨秃的箭镞

射在舷上

在台风里敏锐的耳朵

这时候松懈了

泡沫的声响在听觉里恢复

3

水手一人未失

在各自的岗位上吃着干粮

好望角：达伽马的犄角

暴风的犄角，停泊大陆的犄角

这时候是好希望

4

大海成块成块的

隔着红酒经年酿造的亮光

九回出海的新手

看望瓶子那边的透彻水面

大海如幽黯的音叉：碧绿的丝光闪闪

5

畅饮：我的船长

畅饮：我的第一位朋友

山乡里木匠的儿子

十九岁的时候，你朗读

德国的海涅：阿格纳丝的海洋

并且彻夜长谈

6

火热的甘甜的酒浆

烧遍了纪念者干旱

眺望荒凉的海水波动

一阵温暖迎风扑面

吮吸着瓶口上海洋冰凉的咸味

空气鲜涩空气清新

空气久久无言

7

零雨其蒙，水滴遥落长天

祝你身体健康

水滴掉下的时候

蒙盖着我的皮肤又一次解放

8

船长死了，在昨天

在朋友告诉我的时候

我微微笑了：你开玩笑！

第一位朋友死了，已皆死去两年

来到那里，久久不看

对面的岛上旋转着天线

向阳坡面上阳光斑斓

安息吧，当我走在街上

我忘不了他们巨大的心脏

9

我们每一个人都必然死在自己的心脏

10

秋天夏天春天和冬天

铺开我的晚宴

乡村悄悄移去

大地悄悄地移去，在那里

亮着瓦下的灯光，雨后的泥泞

潮湿变紫，挂着蒜头和辣椒的屋子里

酒架如尺，如光阴

牛群宽大地走动，轰轰地喘气

默然反刍：对面是一片峰顶耀目的雪山

11

呼吸也是一种流泪

矗耗传来，我深深地呼吸

它使我的双腿迅速而坚定

雪山过去又是海洋：亚洲的南部

亚洲的东部和他美丽的邻居

12

这两个中国人的灵魂如大海飘荡

迦太基的遗址上春云密布

汉尼拨，穿越阿尔卑斯雪山的

青年英雄

必与他们的灵魂相遇

二百一十万朝拜麦加的信徒

冒着今年的枪声

下到闷热的山谷

这两位死者的灵魂，穿山入海

走遍未完成的世界

请你们告诉我中国的木材

拜占庭金船后的木材

13

对于息息相通的灵魂

死者对于生者

必定灵魂附体

只有一个灵魂，不能称为活着

14

让我的诗歌不再是诗歌

而是一次追荐宴，一首安魂曲

或者是一次英灵齐在的大弥撒

关于中国的海洋

中国的船长和中国的朋友

15

今我来斯……昔我往矣

中国的雨季和中国的杨柳

让我稀少下去的

分布广阔的友人

一一地看到有谁活着

有谁死去：并且衷心地知道

他们长久地活着

那就是真实了

16

死无葬身之地的年月

家乡的太阳必然一无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