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鹿

亲爱的鹿：

一、蹄

亲爱的鹿：你的蹄

踏响了我心中的雨。

它们从松针间隙

仔细的落下，像第一次

灵与魂的对谈。

我们呦呦写着

唯有彼此才能听见的诗

你投以眼神和反刍的姿态

若即若离，害怕着我。

我于是将手，像伞

一般打了开。亲爱的鹿：

你踏响了雨

而我的心中只有一条

将有你的归路

竟似松茸那般，在秋里

晃眼便长了出来。

二、角

亲爱的鹿：落下来的光是

我的碎片，是多年前

与谁一起豢养

却已然死去，那鱼的鳞片。

而你正低头，啃食水边

安份而柔软的田字草，呼吸

恬静且戒慎；

但我早已是抛去刀枪

逐去猎犬的人

摊出双手，以诗的语言

等待你，靠近的可能。

但你仍停在原地。

那落下来的光

在水的流动仿佛要

消失之前，从你细腻而忧郁的眸中

长出一对崎岖

并坚硬的角。

三、瞳

亲爱的鹿：沿着山陵

我原以为能遍览你眼窝中，每一道

因时间而长出

并深陷的缝隙。

突然，你转身跃上

难以攀登并布满迷雾的山壁

该如何告诉你？

我是平凡的男子。伤与血的气息

已然化成桧木：

温柔而委婉。担心悔恨

将如禁锢你灵性与自由的

那片山岚：癌细胞般，迅速并

漫延的侵蚀着。

你于是蹲在岩石上哭泣，山

也轻缓而沉默的

下起了微微的雨。

我干涩的唇与掌心

龟裂成了夜里的整条星系

贴近点，你会发现：

关于彼此的灵魂与

爱，全都埋在你深邃

却了无自信，又翠玉般无瑕的

瞳孔中。

四、斑

亲爱的鹿：我们有着

天生便无法抹去的颜色

当山林里下起了雨

靴与帽便同我一块湿去，水渍

正不断扩大，那些恐惧

总将我包围

像发出孢子的蕈类，像一簇又一簇

青色紫色黑色的霉。

而你已隐身，在前一个

我独自守灵的夜里

营火推开了雾，长出了光

想你就在不远处观望

却始终没有靠近：除非愿意

此生我只能

在记忆中抚摸你毛皮的斑点

并好奇它们，是否随着你

呼吸成潮汐或雪或爱的模样？

川流在我的掌心。

此刻，雨点在身上

缓缓拓成一些坑洞

我听见你跑动的声音，像竹风铃

敲响着自己：

从这些雨滴成的斑点中

不断传出。

五、奔

亲爱的，鹿：海已经

淹没了岸前

我是潮间带的盐，你

是山岚里的鹿

此生，我们还有没有？

相遇的可能。

月满的夜里，我

总梦见细碎的脚步声

你踏过森林与沙滩

再也没有一次旅程

能与灵魂的奔跑相比：你

笑得灿烂，像潮汐带来海风

湿漉漉的样子。至此我便明白

你仍不停奔跑：

醒着或睡去

都不曾改变的样子。

亲爱的，我是

盐，你是山岚里奔跑着的鹿

我们都孤立着

在同一座深情的岛上，此生

我们仍将相遇。

当你朝着海的方向奔来，我

将泣成一场绵长的雨

湿漉漉的沾染彼此，化成

再来人的样子。

六、鸣

亲爱的鹿：

我总想象你

束耳，倾听光的声音

恍若夜里斑马线上

城市的脚印。

那些你攀越的山崚

已长满了雾气。在悲伤切断时间与溪水

并射落太阳的第三个夜里

我扎好营火，燃烧孤寂

等待灰烬冒芽，成寸寸的胡须：

那是你舔舐过

我遍布的细发与毫毛。

此刻，世界在思念中

为爱显得寂静，只剩你的声音

鸣动在体内与身旁：

初潮的月便开始剧烈的震荡

如哭泣着的，灵魂的肩膀。

我总在夜里，想象你

束耳倾听，等待与

爱的样子。那是光

是心跳中我们呼唤彼此，亲暱而

偶有疼痛

呦呦不断的回音。

七、心

亲爱的，亲爱的鹿：

我想你抱胸

喘息的样子。

你踏过的泥地旁

如今已长出苔藓，我

仍小心的徘徊于森林

担心雨雪盖去任何属于

我们的足迹。

因为我爱你。

像日夜转动的天体，像我们

体内的心跳：

无需道理的持续。

亲爱的鹿，我记得你

晨间的鸣叫

记得你抬头的仰角，以及卧姿：细细

微微的呼吸

和轻巧的笑。亲爱的，鹿

我愿意被你咀嚼，愿意追寻

你任何一次涉水与奔跑

因为我爱你，并且

知道你跳动的疼痛：

而我多想成为一颗稳定

能被你内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