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薄荷叙事诗:之五——哀歌,和李商隐
“一自高唐赋成后
楚天云雨尽堪疑”
而楚天恰是多云多雨的
而昨夜星辰昨夜风唯一隔着
两个字之间的清霜
而谁在踱步?一只船泊进
水上水下两个世界
双重的茫茫他的香
叹冷我们的流水
一湾暗绿吞吞吐吐
舔过油漆成黑色的铁船壳
一种老橡木的明黄色攥紧
老式方形的舷窗窗纱后
他的假寐切入小公园死寂的草色
他停下的音节劈开句子的千江月
水的长街上鸟翅逐一抹去
风暴的理由鸟嘴啄空
一粒野浆果的艳红被灌木铁丝网
圈禁的理由
茫茫波浪无岸的呵护
他的凛冽中
还有什么没写尽?
而我们早就像一个疑问一样
存在当你记得的河谷秋意更深
一幅楚天逸出挽入水声的长发
云和雨隔着摆成一千年的思想
读吧所有诗剥开都是爱情诗
“山上离宫宫上楼
楼前宫畔暮江流”
而最美的爱情诗必是一首赠别诗
非诀别不可一封信
踩着千年间所有最后一瞥
非无视无题怎样提炼暮色的粘稠不可
我攀登过的那座荒台
非得拆毁成纯粹远去的你
性欲的纯粹颜色
皮肤在万丈悬崖上萦漾浅黑
抱不到时湛蓝发亮
一次摔碎凿刻一道错金的水面
都醒在梦中他写比云更远的梦中梦
我们被一堆乱石早早望见
夜夜王饮着不可能的毒酒解渴
唯美就是爱上不可能本身
叠字清音波荡逼人掉头而去
“书被催成墨未浓”
就这样我们摇曳在千年墨色中
推移河谷写成的天鹅的倒影
洁白羽毛覆盖着暴力水声的
哀筝衔接满巫峡草茎的急管
更换一只老船里紧贴板壁的耳朵
抽血一样抽走日子哪个
是不能翻译成音乐的?偷听相思
与灰烬何必问贯穿谁的节奏?
我们轻轻磕碰石岸足音淋漓
令游客回头这墨色
研了千年仍不够浓
绷直一根绿绿油腻的柳丝
就这样我们用五首哀歌互相道别
和自己道别五个辞行的长句
给一条河一个慢慢倾吐出的结构
一盏会作曲的烛火埋在水下
用五种腥味分解一条鱼
五条乐谱线平行于早晨的鸟鸣
每条攥着一种玲珑的听觉
每阵雁叫装订一本回眸的书
河水翻找潜藏肉里的一枚枚冬至
烧制一件落不上红叶的青瓷
就是挥别了身边这道涟漪
总是蓬山万重外最后一场冷雨
就这样归纳为狂想掏空辞
辞才被说出不改呼吸的密码
诗才等同一种窒息我们不信任的
语言归纳我们抓不住的生命
虚无绝美你径直拣起这本书
他留下的船标点逝水
我打磨一面面无关月光的圆圆镜子
那不怕摔碎的满抱没有瞬间的
珊瑚水母彩色盲目的小鱼
写下一首诗世界已可以消失
“小园花乱飞”
“所得是沾衣”
活埋在玉米田里的阶级敌人感到
钢筋和打桩机滋长阴谋的胡子
一只水泥小瓮盛满尿淅沥的雨声不变
而发酸的外语品牌的春天浇湿总转到脚下的星球
对于现实我们知道些什么?
情人最初的白发短短细细镜中如此娇嫩
另一个女孩沿着银色的索道滑行
女儿的更苍老的女儿被捻着
像缕鼻息旅馆浴室中从身后满捧乳房的手
哈气般散去窗外夜空的一朵莲花散去
对于爱情我们知道些什么?
海岸上僵直盯视水平线的动物
垂下化石的眉毛云恰似又一个朝代咳嗽
踅进腔肠虽然迟暮传染病在皮肤上挤满疣斑
可对于历史我们知道些什么?
一个人里面是一群人远远走着
每条路绘出美人儿的曲线
一群人忙忙引用一个子宫湿润肥沃的出处
因为赎不回出处美人儿娇喘吁吁
用乱伦的欢叫拉长地平线像徽宗放飞的鹤
对于故乡我们知道些什么?
除了一个字像座高阁目送着客人
像个漩涡不停自终点内剥出终点
问还有多少黑暗录制在一次激情里
急急铲除天边的积雪拂净白纸上手之落花
对于诗我们知道些什么?
“十二玉楼空更空”
我一次次从空中张望这片水
机翼抚过北伦敦家何在?
一长串绘制云影的内脏形反光何在?
一座花园是一块绿色斑斓的锈
缓缓退去的树林退还给水蛇的沼泽
幽暗树梢背后一片诡谲的红光何在?
(贝尔冰川的黑舌磨擦你的章句
晓渡大风夜的灌木越无灯越明媚
帕斯卡尔译诗必经的河谷
必然是无底的)玉楼升高
十二层水薄荷中亡灵吟唱
孤单夜游的天鹅拖曳她的三角浪
一个邀我认出的涵义何在?揩干
署名的角度从空中踩碎黄白色固体
机翼揭开一望无边的盐碛
“归来已不见
锦瑟长于人”
一首赠别诗从859年写到2008年
李商隐他的梧桐数尽盘旋的凤凰
他的女道友一一羽化为绝望的韵脚
他弥留时眼中的蓝收拢一生
泼溅到笔下的血迹
我们的血迹不做梦的人梦见了
最美的山顶上嘴对嘴呼喊的雾
引渡河谷一夜刷白车窗玻璃的雾
你从十页纸的小论文到一个吻
得进化多少年?指尖嘘着寒意的一触
否决永远就到了不解冻的永远
写多笨那就别写这个冬天
完成的冷让一首诗潺潺沉在水下
都是雾环抱中震荡的裸体也是
谁梦见谁就回来
忧伤的诗何时才吐尽忧伤?如他
四十八岁的画舫载不动的大醉的
他燃在琴台上的那炷香复述不出
她们那缕烟他的墓草青青
如水仙吹奏一根粉红色的鲜肉笛子
过多的人生过多的无力
我们的无力把回来的情节变成
一次星际旅行你乳头上的香
隔开一分钟已是株轮回的植物
一个渐渐浑圆的腰身带着结局的惊恐
眺望一双温存的手一再
丢失进修辞这本书径直拣起我们
听清深夜嘎嘎的开片声
每天建造的裂缝里哪个青春
不是晦暗的虚掷的?年年朗诵
时间的空白用我们
带在身上的终点淹没他的终点
枕着的水波汩汩流淌诗恒碧
诗人心甘情愿骑乘着陨石
“暮雨自归山悄悄”
一首诗是我们拿生命抵押的全部
一首诗阴户边缘微微烧焦着
繁殖劫数迫使一次赠别愈加色情
哪座荒台不是巫峡旁我登临的那座?
雨后的燕子穿缝断简残云王梦
荒台即祭台?你我本来就是传说
被日夜流淌弄真了悬崖下错金的河
目睹交出自己的形式
一首诗教我们实习一种死亡
哪首不是这首?你眼睛的年关
注视更深时山中的静注射得更深
我不舍的是爱还是内分泌的茫茫?
桌子撒向远方的血肉都有湿淋淋
女性的语法祭祀的大海固执于
一株拒绝移过新年的野茶树长成
谎言伤害不了的形式
“女萝山鬼语相邀”
“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可以是一只船的名字
刚刚下水的还不知过去未来的
船坞里一方小小的波浪摇荡
共时之蓝金属的婴儿皮肤上
幻觉之蓝吊车的鹤向下观望
星期日的大洋停顿着
一个离乱世纪的休止符
自离乱的阳光渗出那船体雪白
那沉睡巨大那等待把一只海鸥
派遣为隐喻代替风中解体的人
船舷上一盏灯无缘无故亮着
照耀一堆无缘无故衍生的钢铁
水薄荷都有劈开风声的船头
岁月什么也不说只听头上
某位鬼魂作曲家叫着笑着玩
一个每天的零被海平线整理成型
一架小风琴他的却招我
饮一杯两个时代的浊酒
共用一场醉两首赠别诗
分享一个加速储存黑暗自我的语言
不分彼此一页碧蓝的乐谱
挪动某只被演奏的书写的手
分不出彼此水上水下双重茫茫
累断彩凤双飞翼哪儿有彼此?
除了一颗心鬼魂似的邀请
离乱的美学李商隐钻出又一个浪
李河谷预约了油漆拍碎的归来的
死我们的重逢也造好了
和自己告别是每一刹那的事
译成风的无辞歌是同一刹那的事
夜的无题诗夜夜美艳
那会流淌的银子涂掉流过的痕迹
非模拟皮肤上一片爱恋的光泽不可
推开情人的触摸一个躯体
渗漏进另一躯体航向
不可能的刺耳的肉欲的深
鬼魂作曲家早已设定的结构
非模拟水不可一丛水薄荷
清清的苦苦苦的香
非完成整个存在不可船和人
诞生就是诗的隐喻诗祭奠
仍是一次手牵女萝终古交尾的隐喻
我们都在一篇
王梦过就再也难忘的长赋中
被加工成一朵云之聚散
一群星之起落楚天上纵横
做爱的轨道迷醉于精液芬芳之蓝的
音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