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乡下
一、 一切属于奶奶
棺材老了,和经久失修的老屋堂一样
断根的红木又重回这座山上
各个角度的灰白坟茔已将每一茂盛处填满
就像多余的牙齿咬不碎一些细小的食物
我空着一双手 抓着风
奶奶坐在不远的山坡上
风车像一颗活动的眼珠
转起来,搞得孩子们欣喜若狂
帮奶奶擦拭一下损坏的泪腺
像搬一个钟表零件
把几缕白发平梳脑后
保持住一个干干净净的模样
奶奶藏着许多黑夹针
日历翻到红面上,写到这一次的出行吉日
一道深黑的夹针印痕掉出 段段尖得碎
白炽灯似一只手枯瘦
灶发凉 更像一座墓 灰色的帐
干结上磨亮的门手柄
我更希望两只耳朵能像两只懂得安家的鸟
分辨得出褐色是如何攀上面颊
风又是怎样 使灵 动起熟悉的手指
经幡已经字迹模糊 谁也没上前细数
酒敬完了 路就属于往回走的了
只不过跨经的 又是另一座山坡
二、 镇上的大伯
壮实的红烛 烟雾忽地腾起来
大伯还蹲在卖菜场 裹身军大衣看守冰库
像看着一个丑陋的废弃货仓
他不时也会进去翻捡 又骂骂咧咧地出来
仍然是蹲着 脚底踏出两圈咸菜的湿痕
昏上油衣的炽灯偶尔叫这风打上几个小来回
铁皮门上敲起更来
我知道 他想蹲成一堵洁白的墙
或者渐渐成为真实的哑巴
很多责任在他起身时将接踵而至
而他的眼神叫人相信这是个胆怯的孩子
地上掀动细得发亮的针眼
另一种纤巧的微弱 正拔地而起
有时候冬天就像细水常流
他蹲着 掏出白巴巴的柿子饼
瑟缩的眼白也逐渐不可控制 泪水淋漓
红烛高高在上 很多闪亮在他身上留下黑暗和诅咒
他永远只能蹲着 不愿让双膝落土
也从没有过站起的希望
微风过去几阵 像吹开一条回家的道
敞了门等他 终于还是不敢走入
三、不为哥哥们的伤逝
他们互为补充
像小学数学簿上的一百分
这个排列代表一个终止 或者限度
并且充满风度
其实在时间之内 他们并没有消失
只是紧紧并排做出恐吓人的形状
他们的手堆成柴火
在升腾着的黑烟里对亲人说不
屋瓦砸下片片霜
很想去拾起一块个儿大的
像去碎一块玻璃似的 砸向他们联体的脑袋
听见道德在一排火焰上声嘶力竭
生活将哥哥们编成一串姓名
落脚点全是爱国主义痕迹
而他们再次上路的时候
却非得在每个人的脚底 抹上狗屎牛粪
在道路两旁 停满衔着相框静默的鸟
四、谁在光线中忏悔
我只在黑夜 感受四面八方的恋人
他们像透空的水
在决然之间熄灭教堂灯
把地上地下骨骼火炼出来
避开树梢 以及更多嘴唇的暗示
把教堂圈在手臂中 轻轻对它吹气
几颗发黑的小人儿无声跌落
目光对准一个方向 就是所有的方向
原来是我坐在中央
这也是家庭的格局
光线其实是如此的贪睡
以致于散化到无 与墙合为一体
甚至 都不能证明这样透明而为的过程
所以就躺下罢了
由于看不见更多哀伤的面容
我可以愈加安稳地忏悔
把光线像烟一样捏灭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