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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度亡经

作者:廖伟棠

凌晨我头痛欲裂,打开窗户大口呼吸

西边的死者在为东边的死者念经

轰隆隆鸟鸣凄切,更崩崩鱼肚溢白

哀那那沉河起浪,雨震震睡豹反戈

不要说了怒眼瞠灭,不要说了时轮曳雪

再多的经幡也挽不住这一列魔车

抡桨者在阴山恶梦卧侧

呢喃中醉汉掀棋,兀诧诧众鸦击日。

黑犬上不去的,就是布达拉宫

肥猪坐满了的,那是玛吉阿米

我愿化蜜蜂飞越的,是哲蚌寺的乌云

浪子宕桑旺波忘不了的,是雪上之雪

大昭寺打阿嘎女子的情歌

一百年前我和你勾肩搭臂听过

我认识她的长兄,青青如地狱的莲叶

在恶雷滚滚中跑不出去的,是冲赛康街。

朝圣者应该埋骨路上生死花下

像我昨晚梦见那雅砻江浮沉的骷髅

像那骷髅对我微笑,讲庄周之劫

庄周其实是十年前未度的我

十年前我就是那个长发长啸虚无僧

耽看一朵旋灭的彩云而错过了归车

在青海湖边不知道十年后的桑耶

载花载酒过寺里狂猫的日夜。

你给我你震耳欲聋的白,满山遍野

你给我你焚身如象的香,折桑涉江

大威德金刚寂灭相,修罗痴念相

喇嘛望天一个火焰相

佛遮阳,佛跳墙,这是消防员的哲蚌

禁止携带火种上山——那我的心算吗?

叮铃铃一片心猿意马

吱呀呀重门深锁,万山起浪了。

歌才开始唱手就淌下了血

家还没回到呢拉萨就下起了雹

狮子还没有哭泣呢雪就递来了手帕

我还没有忘记,忘川的水却干了

喇嘛把手拍出血不是为了唱歌

冰雹敲鼓也不是为了练习颇瓦

雪的手帕是为这个尘满面的家伙准备的

忘川干了没关系嘛我还有我的鬓如霜呢。

东边的死者在为西边的死者念经

你不念,你即使念也是我们不懂的经

暮春野鹿下山嚼花的滟潋经

日午飞雨溅虹的广大醍醐经

他们把一节车厢像一个国家埋进深渊

昨天的死者在为明天的死者念经

我念我树洞成婚双双兔的扑朔经

我念我无桥可度的阴差阳错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