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亲——我向你习得的色彩学
作者：何进益
黑色，你为我建构起那没灯没火的盛世
书桌前你握紧我的手将哀伤的标点符号脱去
领着我习得一个「井」字的时候
我往里头望见极深的梦
为了挣得和玩伴斗嘴的一张椅子
你携我点着手杖挤进戏院
买一只双倍童年份量的棉花糖
放学时，你准时走进我余光中那小小的巷子
我说你那双木屐是骠勇的铁骑
从徬徨边境将我领出了深色的风雪
花生田的金色味道中，你邀我以汗水将夏天的脸洗净
紫色，是你信任我驾驭牛车时散发的浪漫
便当盒上你刻上属于我的辨识记号
我喜欢这安祥的触摸
像一颗永恒的行星，超越了阴影
岸边垂钓，我向你学习寡言的男子气概
直到一条银亮的白带鱼
在钓竿上咬去了命运的黑色礁石
我的戏份缺乏烛光舞台
却摊开了你明亮强健的金色布幕
登机室的茫是最深不可测的盲
想家的时候定义了无懈可击的黑
蓝色是游子守住的夜，为了一封家书而起雾
手杖已成为最任性的崖岸，只容下英雄泊靠
仍渴望年幼时为了一场歼灭嘲讽的群架
回到你的跟前以火焰红的语言投诉
白色，据说是我习字的黑板上
那一道道年久失修的粉笔灰存放在你发间的储藏库
你额头上布满早暮四溢的犁沟
我要你用录音带寄来家书，因为我可以听出
在我最强壮的时候你又衰老了几根头发
偶然返家，你邀我在酒酿中细说
往事从你的嘴角募集了奶精，温柔的咖啡色调
而我已学会将手杖搁在一旁
为你煮一碗简单的阳春面
你的背影是一把伞，我即使茁壮了钢铁的羽翼
仍想回归你无雨的广场啄食
墨镜之内是因你而成熟的一套色彩学
你提供饱满色调的一首首抒情诗
而我只是青涩的挥毫一笔，越出手杖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