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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辉夫的生命与时代

作者:蔡琳森

你又梦见故乡的楮树,逐日在睡眠的穷壤底

扎根,繁衍——终年不褪树皮衣的族人

曾见证烈日的深吻,始于一九三七

你凝睇一株山莴苣,在耕种、转让

与餽赠的循环下

恣意萎坏,轻率就死

一切业已反覆地重生过了

未久,你犹是烧夷弹与黄色炸药

秘密产下的私生子,胚胎近赤道,带消光色泽

在崭新的平静里,你又转生

为一尾载满粮秣的运补船

为嗜舔月色的蚊蚋,为一座僻岛,以纵角

探测生存短浅的维度,且永远背海,且不停挺进

至死你都不明白

什么是大陆,是迂回绕进,是窃据

今世乃诞生自一场空袭,生存乃是

罹了不孕症,一架无法返航的军机

你觑视矮杈上的空巢,生命曾在如此微渺的尺度里

堆叠,堆叠,堆叠,濒绝

无肉俾充饥,无粮可掇食

南洋在疟疾与伏石蕨之间浮晃

渡越了黎明,渡越了许多干渴的短颈项

你谨慎回避炊事,不只一次

惯纵篝火的贪欲

贪欲,贪欲,贪欲,掩熄

你还攒下一个日文名

一只军用水壶,一把昏聩的三八式步兵铳

铝锅与钢盔,零星的弹药

当高烧与谵妄像故乡的石头煮得滚烫

蝉鸣是母亲的唤喊,母亲身挂腰铃

野猪,雉鸡,猞猁是妻,妻在跳舞在歌唱

远古的木臼漂荡

在嘈切扰嚷的海面上

夜里,战事又起

群星与瘴雨竞夺制高点,一齐仓皇奔过了重重险山

你于闇中目视失联的部队,揭发敌军的行迹

慨然承受谷精草的绥抚,肉孢子虫的教养

神灵稀薄的身影

遂弯低了,猎风下的菅芒那样低

且徐徐饮着山涧,一旦蹲下便没能再站起

历史的背面可供窥得生存之对倒——

张眼就死,闭目续活

你翻查脚底的线索,聆听通讯微弱的脉搏

现实乃是白昼与目盲的混种

野菜的嫩芽是成群落居肚腹的耆老

风栖停在不对的地方,树摇撼在不对的地方

破晓,你奋力劈柴

挥臂抵御不可见的掠夺

荫翳层叠,筛去了三十年光照

如欲探头去寻

便会丢失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