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上看风景
深夜的时候,热风依旧吹过马路
红灯不再是红灯,电车路上再无电车
崇光百货不再是崇光百货
广场上的大钟无人再看
深夜的时候,它们已经失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街道仿佛懂得成长
我们找回自己的脸和眼睛
在深夜悄悄滑下
走上骆克道、波斯富街
在那还亮的天桥上,躲雨、安静地等待
点烟,些微寂寞。
而我们,突然憔悴
招牌凌空,绿灯还在闪着
我们发现城市有永远亮起灯的地方
暗的地方却永远在暗
我们渐渐谈及我们已经失去的:
曾经想在时代广场种一棵柏树
相信白沙道有一天会下雪
相信维园再没有游行
再没有片片烛光,再没有永不静止的悲歌
相信图书馆里再没有伤痛的文字
相信海里再找不到码头的残骸。
有时渴望在马路上跳舞
有时梦想在树上抚摸天空
遇上微笑的鹰。城市有爱
游泳池最深处有七岁孩童的梦
床头的灯永远不会关上
像是夜里的流萤照亮写满秘密的白墙
那远远落后的自己就在眼前
何时我们的勇气只足够抵挡一夜的冷锋
即使没有拦路的车
我们还是要走到更暖的地方
其实我们并不需要,每天寻找和反省
像咬着一根麻绳,拖着一头牛
们只有单薄的身体、凌乱的感官
我们不过像橱窗里的塑胶人像
等待陌生人为自己穿上他们喜欢的衣服
等待过路的人在自己的身上
投射与自己无关的欣羡目光
最后皮肤因退化而僵皱
像硬掉的记忆,等待脱落
点起烟,我们躲进些微寂寞里
我们想起多年以后的深夜
当我们的眼睛,逐渐衰老的时候
有一天我们会突然记起
落在街上那已经碎掉的剪影
今夜,我们约定将来
要把它们逐片拿起:
那一棵柏树,那半条下雪的街道
那一根烟的时间,那些微的寂寞
虽然我们终究懂得,它们的意义
仅在于它们的消逝
或在于它,根本从未发生
是的从来没有不是失语的时刻
我仿佛在电车轨上的电线行走
伸出双手,勉强平衡
并没有鼓起勇气张开眼睛的时刻
却时时想象脚下的深寒、颤抖
有时我听到叫我走下去的声音
有时听到叫我歇一会的声音
有时我仿佛听到七岁时潜入泳池底部
轻轻吐出的志愿;有时我仿佛听到亲人的笑声
有时希望自己像断线风筝,只知自由不知掉落
有时我妄想自己是一只乌鸦,完全地融入深夜里面
有时我渴望长出鹰的眼睛,但却是一只懂得微笑的鹰
我们还在无人的天桥上面
静听逐渐频密的脚步声
世界不会因为谁而停下
电车在总站为了明天而蠢蠢欲动
我们总是渴望,跌进晨早的光线里
在那最柔和的蓝色中得到安慰
明知道枯萎,也希望明天会开出一朵透明的花
在那薄如蝉翼的花瓣上面
奢想刻下不变的笔迹——只是我们太疲累
还在那亮着的天桥上面
看着风景,然后选择遗忘
坐着、麻痹,最后溜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