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入心室暗房的即景
一、夜色
有不朽的呼吸在河堤缓缓流着,绕过幽暗
向无法测得的距离,衔接某人的梦境。
那可能是土壤中正要冒出的芽;或树丛里
一再更替的叶;或只是些夜行动物的狩猎……
巨大的寂静。砾石看不见我,我
看不见,陌生的自己。只有声音存在
譬如心脏的悸动:像一尾逆流的鱼,游进童年时光
依偎在母亲的怀中,一次停电的夜里。
因为没有月光,可以更清楚听见,夜。
在心室暗房中翻找生命的所在
一颗颗血球递呈贴上贴片的履历表——
那曾是我们翻来覆去熟悉的,岁月。
二、列车
行经东海岸,转个弯换个胎位
就是西海岸。穿山腰过隧道越水田
鸣笛几声——我看见
看见生命圆滚滚的诞生。
向它我移近,嘴上仍咬着不愿断奶的记忆
吐着不易辨识却贴切的牙语,像晨风。
没人知道它记得多少装载的内容物:
出门的行李、旅人的面貌、乘客的数目……
然后,然后是遗落的叮咛!总是
下车的旅客不慎跌倒,才想起阿母
再三再三说过的话:
“逗留外地,记得回来”
三、小站
零点。不知是今天的结束!明天的开始?
消瘦的月台守住被雾占据的一张座椅
那曾留有秋收的余温却已进入冬蛰
凸显的是走错的鞋印和忘了覆盖的惊慌
小站空无一人,但确实存在些什么声音
月台的挂钟?铁轨的冷风?地面的裂缝?还是
自己突然记起的童年仍站在那儿向我招唤?
思念像被蚊虫叮了一口而渐行渐肿
我终于踩着落叶筑起的故事,走进了一座纪念馆
室温偏凉。没有休息室和洗手间。逃生门被堵塞……
这里展示:蠂蛹的蜕化
我知道,知道自己飞了以后,再也回不去童年
四、吊桥
许多音符穿梭。某些铜音、木管、小鼓
某些戴着风衣、黏着翅膀、拍着羽翼
某些重、某些轻、某些高、某些低……
摇晃起来,像合奏着催眠曲
而它们确实存在。在城市争执以外的山郊
没有国会议搥的暴躁。春雷像钹或铃隐约出现。
多美好的雀跃。一只燕高飞吹着响笛
休止符是巢,筑在像线谱的枝头末端
林子里幽幽的还有桥下钢琴的水流
刚哄睡一名啼哭的婴孩,继续伴奏着家乡。
黄昏以后,撕开嗓门的高音小说,是阿母
唤着还在还在遥远城内的我,回家。
五、墓园
这里埋藏各个年代的声音
龙柏栽植两旁,成为来回引渡的小船
日子是河流,远去的是岸边山色
然而终必会回来,我们熟悉的母语。
这烧过的泥土,一冢冢
远看像落花凋叶的残堡
岁月躺下,喘咳的风见证语言的存在;
晨光到临前忏悔并梳里一切藤蔓盘错如发的错事
然后凝集成露。润滑沉默如靴的记忆
探索祖先走过的小径
哪里有汗滴下的咸味,何处是脚印踩踏的斯土
一个乡音出生,必有分娩阵痛,血渍渗留的所在
六、病房
脸上除了皱纹,有灰蒙蒙经历灾难的寒霜栖留
提早写好的遗书明白指示树荫的所在
成长像一个时代的历史
会邂逅整街无处容身的病魔向生命乞讨
我们必须保持微笑,微笑
可以化解哀痛如城市车辆堵塞的街道
将脾气肝火退缩成青绿的旷野,想着走进
农村的一间合身木屋里冲澡纳凉,再重新出发
走出。看见一盏光柔和地照射
像母亲的手抚摸着……
爱,持续三十年。依旧安抚
时常偎在暗房病床,一颗受潮的心
七、机场
一枚果实成熟,凌空落下。另一枚跟进……
有些还悬在树上;有些远在一粒未起飞的花粉中
像母体子宫正孕育着夜色的胎动
血液聚拢游向一个逐渐扩大的塑像,端视。
端视:季节轮晢,凋萎、空荡、开花、结果
然后又一颗果实落下。而树的年轮多了一圈又一圈
不同旅程,不同故事,不同履历,不同……
整座山林,相同的是水、空气、阳光和泥土
看过去,像玩捉迷藏。人生
转个方向就是不同尽头
我在机舱内凝视飞过的每个生命渡口:
无论如何如何漂泊,明信片始终是写着出生地
八、岛屿
它存在。它们确实存在。
像衣柜打开,各种色泽的天光,云影写下季节
而衣架是山岳:随时接收黄昏回巢的漂鸟
以及尚未名字的什么远方。
它们确实努力地存在。在地图上
渲开心跳、血液、呼吸、歌唱、微笑
在海上漂浮乳白的梦和希望。
细长的河川像情诗晨间初啼,叫醒固执的小径
小径伸延如神经线,贯穿熟睡的静寂
白头翁醒来、童年醒来、岁月醒来……
青春在发黄的族谱苏醒:
活力的山顶、渔港、码头、海岸跳跃,在地图上
九、曙光
维他命ABCD越过眉睫,穿入细瘦的视纲膜
一张忙碌的脸甩开笼罩的晨雾,名字暂时离开会议
在肥沃的记忆座标上,听听
清脆的声音。感觉一天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