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

(一)

结网的老翁方临流羡鱼；

蒲伏久了，

背似弓样的弯了下去。

凝视的双瞳已半焦枯了，

只眼中底热望，

还充满着呢，依依未散。

尽让那亭午的秋阳，

没遮没挡的炙他脊梁；

溜沸的混黄流，

打到石矶脚下，

一阵阵回头，隆然做那怪响。

疏疏霜浓般的须发，

撑着几根瘦骨头，

只为着张开小嘴的孩子们，

在烈日凄风下天天打熬；

凝盼那鱼儿来，

鱼儿来入网！

但鱼儿们呢，

将入网的鱼们呢，

又怎样去想？

(二)

这似乎已不消说的:

聪明的，早躲远了；

鲁莽的，挂着网了，

进着，跳着，

直到不能再迸跳的时候。

老渔翁底心头

虽然有另一种盼望，

于他们俩却不见同情啊，

这亦似乎不消说的。

“小鱼来，大鱼来，

小鱼不来大鱼来！…

唠唠叨叨，颠颠倒倒的咕噜着。

果然间灵如响的祈求一

径尺半的银鳞，

闪着江岸底斜阳光采，

早随那结就的罾网来了。

老人底快乐—看啊

都表显在脸上颤动的筋肉了。

仿佛默默的说道:

“好了，孩子们有得吃了！”

但那鱼儿，入网的鱼儿，

怎样？怎样呢？…

(三)

明知道:这破碎的网，

恐不消两回的跳跃，

便可以悠悠然，

随着东流水，游到老家去了，

只是那鬓苍苍的老翁，

牙牙待哺的孩子们，

孤负了一整天的凝望，

岂不要失意哭杀了。

鱼儿底一个疑问:

到市间去？到锅镁里去？

或者，竟回去了吧，

指着他浩荡冥茫的故乡？

贪酷呵，残忍啊，

渔人似乎已有该当的咒诅；

但鱼儿不暇再去愤怒，

剩有清泪底潸潸，

遍洒这鱼罾鱼网，

竟甘心奄奄地待尽了！

他想:

在这憎恶怨怒的，人间世间；

凡有爱底心的，

有和平底光芒的，

既解不去尘浊底牵萦，

又不忍悄悄然脱身远去，

都掉在网里；

谁都掉在网里，

况我呢？

(四)

于是老翁笑逐颜开的，

竟提挈着它，家去了；

正眨着临命的双血眼。

渔翁说:“掉在网里，”

鱼几应着:“掉在网里！”

“你！”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