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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作者:张枣

1.

逆着鹤的方向飞,当十几架美军隐形轰炸机

偷偷潜回赤道上的母舰,有人

心如暮鼓。

而你呢,你枯坐在这片林子里想了

一整天,你要试试心的浩渺到底有无极限。

你边想边把手伸进内裤,当一声细软的口音说:

“如果没有耐心,侬就会失去上海”。

你在这一万多公里外想着它电信局的中心机房,

和落在瓷砖地上的几颗话梅核儿。

那些

通宵达旦的东西,刹不住的东西;一滴饮水

和它不肯屈服于化合物的上亿个细菌。

你越想就越焦虑,因为你不能禁止你爱人的

咏叹调这天果真脱颖而出,谢幕后很干渴,

那些有助于破除窒息的东西;那些空洞如蓝图

又使邻居围拢一瓶酒的东西;那些曲曲折折

但最终是好的东西;使秤翘向斤斤计较又

忠实于盈满的东西;使地铁准时发自真实并

让忧郁症免费乘坐三周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诱人如一盘韭黄炒鳝丝:那是否就是大地之歌?

2.

人是戏剧,人不是单个。

有什么总在穿插,联结,总想戳破空虚,并且

仿佛在人之外,渺不可见,像

鹤……

3.

你不是马勒,但马勒有一次也捂着胃疼,守在

角落。你不是马勒,却生活在他虚拟的未来之中,

迷离地忍着,

马勒说:这儿用五声音阶是合理的,关键得加弱音器,

关键是得让它听上去就像来自某个未知界的

微弱的序曲。错,不要紧,因为完美也会含带

另一个问题,

一位女伯爵翘起小拇指说他太长,

马勒说:不,不长。

4.

此刻早已是未来。

但有些人总是迟了七个小时,

他们对大提琴与晾满弄堂衣裳的呼应

竟一无所知。

那些生活在凌乱皮肤里的人;

摩天楼里

那些猫着腰修一台传真机,以为只是哪个小部件

出了毛病的人,(他们看不见那故障之鹤,正

屏息敛气,口衔一页图解,蹑立在周围);

那些偷税漏税还向他们的小女儿炫耀的人;

那些因搞不到假公章而煽自己耳光的人;

那些从不看足球赛又蔑视接吻的人;

那些把诗写得跟报纸一模一样的人,并咬定

那才是真实,咬定讽刺就是讽刺别人

而不是抓自己开心,因而抱紧一种倾斜,

几张嘴凑到一起就说同行坏话的人;

那些决不相信三只茶壶没装水也盛着空之饱满的人,

也看不出室内的空间不管如何摆设也

去不掉一个隐藏着的蠕动的疑问号;

那些从不赞美的人,从不宽宏的人,从不发难的人;

那些对云朵模特儿的扭伤漠不关心的人;

那些一辈子没说过也没喊过“特赦”这个词的人;

那些否认对话是为孩子和环境种植绿树的人;

他们同样都不相信:这只笛子,这只给全城血库

供电的笛子,它就是未来的关键。

一切都得仰仗它。

5.

鹤之眼:里面储有了多少张有待冲洗的底片啊!

6.

如何重建我们的大上海,这是一个大难题:

首先,我们得仰仗一个幻觉,使我们能盯着

某个深奥细看而不致晕眩,并看见一片叶

(铃鼓伴奏了一会儿),它的脉络

呈现出最优化的公路网,四通八达;

我们得相信一瓶牛奶送上门就是一瓶牛奶而不是

别的;

我们得有一个电话号码,能遏止哭泣;

我们得有一个派出所,去领会我们被反绑的自己;

我们得学会笑,当一大一小两只西红柿上街玩,

大的对小的说:Catch-up!”;

我们得发誓不偷书,不穿鳄鱼皮鞋,不买可乐;

我们得发明宽敞,双面的清洁和多向度的

透明,一如鹤的内心;

是呀,我们得仰仗每一台吊车,它恐龙般的

骨节爱我们而不会让我们的害怕像

失手的号音那样滑溜在头皮之上;

如果一班人开会学文件,戒备森严,门窗紧闭,

我们得知道他们究竟说了我们什么;

我们得有一个“不”的按钮,装在伞把上;

我们得有一部好法典,像

田纳西的山顶上有一只瓮;

而这一切,

这一切,正如马勒说的,还远远不够,

还不足以保证南京路不迸出轨道,不足以阻止

我们看着看着电扇旋闪一下子忘了

自己的姓名,坐着呆想了好几秒,比

文明还长的好几秒,直到中午和街景,隔壁

保姆的安徽口音,放大的米粒,洁水器,

小学生的广播操,刹车,蝴蝶,突然

归还原位:一切都似乎既在这儿。

又在飞啊。

鹤,

不只是这与那,而是

一切跟一切都相关;

三度音程摆动的音型。双簧管执拗地导入新动机。

马勒又说,是的,黄浦公园也是一种真实,

但没有幻觉的对位法我们就不能把握它。

我们得坚持在它正对着

浦东电视塔的景点上,为你爱人塑一座雕像:

她失去的左乳,用一只闹钟来接替,她

骄傲而高耸,洋溢着补天的意态。

指针永远下岗在12:21,

这沸腾的一秒,她低回咏叹:我

满怀渴望,因为人映照着人,没有陌生人;

人人都用手拨动着地球;

这一秒,

至少这一秒,我每天都有一次坚守了正确

并且警示:

仍有一种至高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