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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有的伴侣

作者:俞平伯

(一)

密织就的罗纹,

乱拖着的絮痕,

半规荒广的场,

如走了太阳,

便剩您俩没缝儿依傍。

来来往往,后浪追前浪。

云底浪!海底浪!

耀耀漾漾,青光翻白光,

云底光!海底光!

模糊不定,上下无雨。

凝沉这般的景色,

守得神疲,看得眼花,

想得心头。

紧闭了不济的双睛—半日;

眼缝开,偷偷觑,

还是你?是你!

(二)

孤零零一个人在海上,

没头没脑尽着去想,

没声没响尽着去讲。

行哟,坐哟,躺哟,

单是行坐和躺!

今天这样,明天这样,

明天底明天可想!

只老去的日头,

磨来磨去,东升西降,

仿佛和人一样匆忙。

但太阳,太阳!

我说:幽凄朦昧的人,

你纵光亮,

也怕照不到他底心上!

一秒半秒的挨着,

盼到苍苍凉凉火珠遮掩,

总算又长别了一天!

没有想他;何曾惜他;

不说“辜负”,“再见”。

只走了喜你不重来,

来了催君快去。

想人人爱恋,

你偏电光波溜;

我翻厌倦,又丝线磋磨。

最不肯体谅人情的,

去!难做朋友。

听不了啾喳的话,格格的笑,

满了船梢。

夜凉正好,

奈添些幽悄,助那无聊。

舵尾上,坐着望,

月高高——将圆未圆

紧粘着船儿移照,

月呀!你底来路远。

我底归路也遥。

月冰着愁脸,

冷了骸骨,灰尽灵明,

得跟着我们底她乱绕,

不由己的一遭一遭。

清苦的月儿,

我心想什么,你该知道。

二万里外,撞见了,

新交?旧交!

银辉辉的鹅蛋月,

深蓝搭浅蓝的背景,

搅不起的天—上边,

定①不清的水—下边。

就这副摇荡人的风致,

难怪诗魔了这朋友们,

说你“会助团圆”

“喜斗婵娟”

“着脸窥那相思”

既然孤冷,因甚风颠?

仰头相问,你不会言!

白结了没相干似蜜的关系,

留下了笑杀人的话柄在世间。

薄笨,灵变,

我俩底心肠转远。

你还得找像你的他做伴!

月知趣,云做美,

一眨眼,遮去了羞脸。

可东可西,飞底踪迹;

没晓没晚,滚底间歇;

无远无近,推底了结;

呆瞧人家忙忙碌碌,

只瞧忙碌!

不晓“什么?为什么?”

飞飞他底;

滚一—滚他底;

推——推他们底。

有从来,有处去,

来去有个所以

尽飞,尽滚,尽推;

自有飞不去,滚不到,推不动的时候。

伙伴散了分头,

他们悠悠,

我何啾啾!

况——踪迹,间歇,了结,

是他们,是我底,

怎生分别。

路无穷想却偏了,

债未清愁先够了。

谁言刹那?磨可穿?

任从咫尺!盼可到?

僵支住几根骨头,

垂下睫毛,

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觉懒瞧。

让日晒,风吹,浪啸,

歪歪扭扭的船摇,

忒忒突突的脉跳,

还有那一迭一喝的机声颤闹。

不成腔调,却胜似笙箫!

纵有笙箫,这时光一

怎能解我寂寥,慰我辛劳,

且喜她形也枯烧,心也煎熬,

也是没东西南北的跑。

她脱牵缠,

我账簿从头抹销。

听她,盼她,等她

戛戛轧轧一声声送到耳膜,

忽低忽高,

明明引入我那欢愉的道。

好调子骗了耳朵,

骗不动的更多;

清醒间着糊涂

不幸胜了他糊涂。

清清的生涯,沉沉的路途,

难撑难度。

空花的欢喜,齐齐扫破。

看你忙杀,有甚结果?

可只会一里里的延俄,

一程程的耽搁,

经过这些那些,

水米无干的云山海树

世界原微尘里一点;

清浅一坳水,

你朝朝暮暮飞它不过。

听锦绣的光阴如此消磨。

塘边的癞蛤蟆,

拖泥带水声阁阁;

城圈里的瘦骆驼,

挂串咯当咯当的铃铎;

正是一幅相形妙肖的画图。

唉!我羞你,得羞我。

小小圈了几曾跳过?

痴人醉了讲十年前的梦境,

怕多一些清楚。

既钻进旋涡,

没清白的随着过活,

再分什么水泥土。

我只问这遍找来的朋友,

像这般的移挪移挪,

怎担得住愁千重压扁了的我?

怎赶得上飞千遭归心如箭梭?

满舱人静,该睡的是时候,

不听话的依然!

倒颠胡缠些什么?

有什么!不胡缠!

由着,想呵!

恍惚惚一个她。

不由着,睡吧!

清楚楚一个我。

念头被搅浑了,

又打开这睡魔;

不留退步大家挡着路。

害我把一双晶晶的瞳人,

盯这黄黄的灯,

翻糊了席子,支硬了枕头,

直拼到窗外微明透露。

是月色要残?晓光要破?

更心焦的静听旁人困熟的鼾声呼呼。

明焕的圆圈,越荡越短。

起先,逶迤四边不见。

慢慢慢慢的,

兜心直掉进一片平原里迷暗。

流转这一霎,

可以悬揣,可以想象,

更平常的经验;

只是领略偏无从呢!

黑漫透了,翻现闪闪的光亮,

那明后的暗,

何如暗中明更幽远!

在迷迷蒙蒙里。

离开,依依接着;

才来,翩翩忽去。

这底下再没有引不出的端绪,

脱不掉的拘牵,

填不满的两大块隙。

可惜太迷暗,多转变,

我却也爱这些!

在那赤裸裸的世界上:

你相他,似乎笑你;

你跟他:专会弄你;

千千万万的年底人,

你总是猴儿,

他做耍猴儿的。

锣鼓散场,

有地方,请君去!

瞎忙底滋味,

尝着自然叹气;

叹气是你底,

可还得做戏!

倒何如伴这回想的,没见面的,

仅有一个的朋友!

能知道真的我,

安慰苦的我,

画出隐曲的我。

莫要说那些海上相知;

有呆的,有忙的,

有疯的,有䆐的,

一句话——没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