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种人的柠檬
作者:胡冬
不同的国度生长不同的人,
土地却生长一样的柠檬。
据说如此——
在尼斯,滨海的水果市场上,
新上市的柠檬
堆积着,那么耀眼,
那么灿烂。
一个漫游的四川人停下脚步,
注视着这发现。
他吃惊又迷惑于那熟悉的
色彩和质感。
那黄色的山峰在摊商
毛茸茸的手中削减,
那手伴随着招惹的吆卖声
赶着乞讨的蜜蜂。
柠檬使他遥想家乡的气候,
家乡的人。
在四川红色的盆地他见过如此的出产,
它们一样芬芳、酸涩,
一样众多——他记忆犹新,
凉爽的小径间,
黄色的,错综的手臂忙碌,
柠檬的金字塔一座座
堆积起来。
油绿的果树周围,
稀落着积木般迁徙的蜂箱。
而那些黄色,椭圆的蛋果,
尽管也是产生于家乡的土地,
尽管也是那么新鲜,
那么出色,
却很少在市场见到,
因为它们是从海外移植,
跟地方的口味不合。
黄种人的柠檬:两者皮肤的湿度
改变着气候。
两者明暗的对比
超出了地理学的肤浅。
果实采摘了,他也远走高飞,
在陌生城市熙攘的街区赏忆,闲游。
他想象它们被搬运上
火车,随着货船和机舱
漫延到异国他乡。
仿佛是同一株柠檬在生长,
他想象家乡辞采的枝叶伸入了
西西里的港湾,
伸入了加州天空的明亮,
想象自己其实跟它们那么匹配。
他抚弄那弹性的外在,
那稍微坚硬的,乳头状的尖端,
那成熟的重量,
仿佛是被自己以精炼的手法,
以独具的匠心创造出来。
他看见阳光刺目的酸痛里,
习以为常的法国人
用力把汁液
挤在烤鲻鱼银亮的皮上。
所有的柠檬象来自一个地方,
来自一个黄色的国度——
黄色的祖母,黄色的鸡,
既然已经有黄色的河流。
大街上,几乎所有人都如此狂想。
地点和肤色也许重要。
但是他不这么想。
他知道,在一个多彩的世界,
关键是他
与那惊奇的水果之间存在
对应、和谐——
在跳舞的蜜蜂眼里,
是蓝色的人,蓝色的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