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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鸰丝––写给五〇年代及一位自称“老朽”的台湾作家

作者:李进文

「碧潭咀嚼吊桥上一对酸涩的脚印

时代寒冷呀!梦把履历撕碎撒向密密

麻麻的波光,仿佛小学教师的课本里

日语夹杂台语的红色批注。那时

悲愁是监狱——终于我推开白鸰丝的眼睛

行过历史,回到盐份地带」

下午,阅读光影比历史重要?

九0年代的墙斜倚着少年,窗外虚假的

丝瓜棚殖民于城市,一些些恨和爱潜行

悄悄攀上檐角向黑色的天线咶噪

整个下午就陷落枕头——天使耙梳我的发

想必误以为是芳香的土地吧?我欠身

对寂静和泛黄的台湾民谣如此坚强地信仰着

只是不懂,为何醒时如刀。

「荒凉,很久以前就住在那里––––

安平港再过去一点点,靠近青春

文学一株一株试图种在盐田

然而木麻黄和海风全是左倾的

禁锢在时间的巢窠:简陋的生老病死––––

五0年代如杂草,失序而压抑

况且啊,唯一清醒的蒲公英也迷路了」

你的絮语磨着刀:两面光和阴影的血槽

标点一路低头不语,我尝试走入书籍

采撷香料和岛屿体内的药草,磨呀!

逆时针磨出血和骨,缓慢如水牛

土味的轭,暴躁的鞭——白鸰丝在双鬓盘旋

戴斗笠的老人随兴指了个方向

我却误闯一首诗

「咦?你这位访客是何时飘落的新品种

苍白的花释放忧郁。而白鸰丝衔一尾记忆

何时移居天际?突然又变成一架一架

寂寞的小飞机,空袭我?在八掌溪

碰巧和善于怀疑的下午相遇。

你也爱翻书?哲学之后是法国

和旧俄,一如那年的我」

思索。继而在星图里睡着了

醒来,光和影占据房间,隐隐有神秘的

岁月自伤口溢出,仿佛汩汩的回忆录。

于是我驾驶键盘,转个弯,滴滴答答前进

像飞飏的虎旗,前进!以潮汐之势退敌

然而就在一堵墙停下阅读你,继续!

「之后我们思索,台湾。

夕阳在天空写起短篇小说,充满

人道主义的微风至死仍不忘献身于梦

记得吗?一九四五年九月,罕见的大雨

教师脱下军服从新市的营区走路回台南

已是万家灯火——随后是冗长的『二二八』

和五0年代,我看见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

于是,我想:点滴的寂静好年轻

记不起那年六月以后果敢的花色如何失踪了?

在乱发里找过吗?那时有人以马克主义

武装自己;有人努力思索未来,沉默

如思维菩萨。时间是旁观者唷!暗夜

看你以酒精炉烧饭煮菜,喝起苦涩的

太白酒,高声朗诵遥远的醉舟

「我鸠集一张破桌、藤椅,一叠履带和烟硝

交错的稿纸再度投入战场,原子笔扫射——

非到太阳瞑目不可。把海岛和浪

写进去,把遗忘写成匕首插在胸口

夜夜琢磨台湾话,但有仓皇的日文咬痛

舌根。纵使,被秋天追捕——我架起风骨

挡雨,雨滴自眼睛鞭出一行白鸰丝––––」

白鸰丝飞飞过清秋飞过孤独的蠹鱼飞过

幌马车飞过高砂铁工厂飞过川端町刑场

飞,我看见白鸰丝飞——飞过牛背之后

就站在我的网路中央。下午一些光和影

乱窜,许多档案未命名就死了,集会和

游行自光碟出走且行过土确厝,屋檐有

一串暧昧的铜铃,摇晃如历史的粗脚丫

白鸰丝啄去眼泪中的你,回到盐份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