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底话
作者：俞平伯
白云粘在天上，
一片一团的嵌着堆着。
小河对他，
也板起灰色脸皮不声不响。
枝儿枯了，叶儿黄了
但他俩忘不了一年来的情意，
愿厮守老丑的光阴，
安安稳稳的挨在一起。
白漫漫云飞了；
皱叠叠波起了；
花喇喇枝儿摆，叶儿掉了。
听哪！那边！
呼呼，呼呼，
不做美的！……不做美的！…
叶儿花花的风前乱转，
还想有几秒钟的留恋，
只是灰沙卷他，车轮碾他，马蹄儿踹他，
没有法儿懒洋洋的跟着走，
推推挤挤住住行行，越走越远。
几枝瘦骨，光光的枝儿，
留在风中摇动。
他心里直想:
好时光远了，
“披风拂水”的姿容久已消散，
就是几瓣黄叶儿也分手别离。
风啊！无情的你！
我要问你，为什么？
好朋友，我是永远如此的；
没有恨着谁，没有爱着谁，
只一息不息的终年流转。
向前！向前！
我底事！
我和你——他们大家底事！
河岸头几尺高的枝丫，
天天见你，
现在成了似伞般的大树；
不该谢我吗？
我曾经催你发新，助你长成，
才有今天的你；忘了我吗？
我本无心也不为你，
你莫谢我莫怨我。
只那无穷极的自然，
高高笼罩我和你。
你谢——谢他！
怨——怨他！
痴人！想守着你底朋友，
终老在枯槁的生涯里。
真能够？真愿意？
前边——摆列着无尽的春夏，无尽的秋冬。
努力去呀！误了自己底生长！
我走我底路；
你，你底。
朋友，再见！
风儿呼呼的，
枝儿索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