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族
太阳洒满了尘土飞扬的道路
白茫茫的尘土
始终缠绕在欢乐的人们脚下
一直漫延到大路尽头
那里
一支欢乐的歌子叩打着沉重的铁索
使他们身体成行地开裂
直上空气清新的山冈
在这些流血的人们脸上
我看到的是希望
希望这铁索的尽头只有我
希望我不因他们
而感到羞耻
我就这样行了
冰凉而圣洁的河水
横在阳光下面
白闪闪的尘土在桥梁上炎热
到麦加去到耶路撒冷去
到中国腹地我的家乡去
到九片新叶长生的菩提树下去
这正是无名者里的大劳作
此是我所面对的
正是唱诗的人
登山寻火的人施洗者
沿途上你们经过了桥梁
筑起名城,并为过河的人
也为河川而洗礼
粮食田畴和幸福
欢乐的歌声和弃物
最伟大的劳动者
通过人体穿行在与幻想同等的天空上
也穿了寄居的生物和渣滓
年轻的
无辜而易感的人们听我说
我不许可你们的自戕和糜醉
你们的成长必要有痛楚的经历
而我寄托于你们的成长
听我说
这与天空大河和青草
原是一样的
我留在这里的暮园
它为死亡而建筑
却不是要盛纳你们春天的生命
我留下了金头双手和丝织品
向日葵开在你的头上
太阳晒在你的背上
性命和奔放的马群长在你们的身体上
你们的双手更真实
因此我留下的还有旗
清水和烈火
血液的战场:爱情和生命
作为舞蹈的族
无名者随身带走的
只有自己的舞
当积雪下雨的时候
打开窗口的音乐
那就是它了
当朝霞穿过油漆剥落的门框
石榴花在眼睫上面盛开
那就是它了
河对岸阳光照耀的白土上
生长着荞麦
牛在深处吃着草树林里
灰云飘洒的寂静里
站立着一支漆色红白的多锈的铁标
那就是它了
后来的能者们
极尽你们的能燃与火种
而你们不能甘于低能卑劣和围歼
另一个世界
是所不能暗算
它穿过八线并行的铁路两旁
零落着茬口的小屋
它穿过灰色的积土上开裂的
大地的伤口
一座座名城就耸立在巨大的伤口
闪过波涛紫红的叶脉
一大群白色灯光
就在那里温惋地照耀
它属于那些
提着脑袋走遍世界的人们
抚摸着疲劳的双眼彻底收割的人们
和在大街上仰首看望光明
扶着双腿走过运动场而痛苦的人们
这舞族迎向钻蓝色的天空
在九月
在欢乐的面颊上
可怕地投下了动人的黄色房屋
生的城死的城
滚滚的麦子一直长到围墙边
乡村历历在目
在那些卓尔跳日的美人手中
她怒放的菊堇里
有着那样无辜的阳光
和汗水
一条白色尘土覆盖的大路上
舞族的幻想家
扬起大块的布匹
彩绘下迈动着
我们曾以白垩涂过的
高贵的腿
美丽的双脚
一个平展着红布的
目光清彻的盲歌手
我要称他是勇士
一个画衣服为生的女神
梳着她漆黑的长头发
那长发画衣是火焰
时代的眼睛血红了而他们
以清明的眼睛看世界
这是一个弄臣的世界上
现实的人体里耗净的大幻想
而今中国的诗人担不起这样的生
把它作为幻想而抛弃
也就无能地抛弃了世上的诗
天黑下来了平原异常地黑暗
但我们仍然感觉到
门庭外伸展着
伸展着一片炎热多汁而又黑暗的土地
那里面走动着
为诗人所忘却的舞族
这舞族的舞蹈舞蹈的主题
就是爱生命的人的死亡
它来往于天空和土地
这舞族的动作
从土地通过脚掌
传导着头顶之上的
双手高举时的激情
威斯豪辛集中营里
成千个无名的画家都画下过同样的双手
它伸出沼泽
朝向阒寂的天空
这是生命一次次注入会死之躯的喷射
也是生命之躯对死亡作出的召唤
这呼唤比死亡更为猛烈
生死是一样的颤抖
为什么生命的底色
像血一样深红?
跳舞族之舞的舞蹈家
你天真而狂热
不论他们是草原上的母亲
帕索多布里舞中的撞动
弗拉明戈脚下的麦种
或是我母校里
为这生命之舞换上新鞋的女生
他们是
往复于天空和土地之间最年轻的人
尽管他们的外形可以无比衰老
当他们站在舞蹈前的瞬息里
他们就在过着节日
爬过山去爬过山去
黑暗的平原上有多少优秀的人
寄托在舞族身上
欢乐的步伐
像鞭子抽打着蜗牛拖烂了
长长的铁链
光明的那边又是黑暗
黑暗的那边又是光明
我们始终是
走在这缓慢的速度上
并且被这缓慢的速度所命定
经历了烤灼的舞族啊
向你扑来的
是溃烂的根围歼的火
还有庸人
眼中只有偶像的人,乃是最大的庸人
庸人的批判
响亮地赦免自己
一种偶像赦免自身
批判的独裁赦免偶象自身
这些冒充死神的死亡偶像,新的主子
把批判交给了死神
在你们的身上
偶像成为最大的自身
河流上洒满阳光
白色尘土里烙满脚印
在我回到家乡的路程上
只有伟大的舞族
拖走了一根锁链
山形奇特每跨出去一步
天际的轮廓也在改变
他们就这么走了
那内心清彻的盲歌手
那火焰为名的可爱的人
理论是贬低不了舞族的
正像金子不会哭泣
爱情却会哭泣
正像现实不会做梦
而生命却会做梦
我们活着不过在殉葬
他们死了却是去牺牲
夜里
下了一场雨
高冈上的空气幽暗冰凉
而新鲜
伟大的舞族
踉踉跄跄地走着
一路受到围歼
欢乐的乐曲涂满白垩似的道路
两侧燃烧着荆棘
照出了他们最后的舞蹈
这是前往黑大陆的唯一步伐
一去不返
在黑暗的王国里
考验着我的思想还有多少欢乐和诚信
这是前往黑大陆唯一的步伐
拖走铁链
这是唯一孤独的灵魂
在围歼里
死于活人,活着的人们
奢谈死亡
活着的人们设想平庸的死亡
为围歼而生
为偶象而死
我诅咒你们!
一去不返
伟大的舞族在此去的路上
不会再于拱廊下躲雨
他们的欢乐也不会被细雨中的急风
抽打得躲藏起来
他们不再去看
名城里的彩旗湿漉漉地垂在旗杆上
他们不会再冒着雨舞蹈而来
他们也不会再赶着老马车前来汇演
把双腿上防止山中蚁穴的绑腿松开
请过往的客人共饮新奶
在桌子下
晃动着凉鞋上美丽的银铃
用好看的小帽子畅快地接满雨水
浇洗身体
把万紫千红的
舞族的衣服慢慢晾干
——这一切
他们都不能够了
这是前往黑大陆的
唯一孤独的旅程
只有他们一去不返
这舞族
正在我的心脏上
翕动着干净而微微潮湿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