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完成的裸女
——给毛焰
臂肘交叉,两只手抱着
微耸的肩膀,似乎想绷紧渐渐
松懈的姿势。她的胖下巴像搁进了
食品柜,带着少许犹疑和遗憾
突然泄了气。一只沉甸甸的乳房
被拢紧的胳膊挤了出来,如同
一团悬坠的光沉入窗外的微茫
——试图藏起自身,并宣布
灵魂不存在于任何表面。因为
生命庞大,很难找到和它相称的
就算有也必定是旧的
羞愧的,像被耗损的激情
之于床单上的褶皱。那里,
热烘烘的屁股构成一个稳定的基座。
她半伸展的右腿,呈灰白色
小山似的,壮阔如工作日早晨的
高铁站;她的左腿曲如肥鹅
圆胖的脚踝在毯子下
拱起一颗镇纸用的大理石蛋。
她石蜡做的皮肤冷却在微凉的
空气里。她漠然的眼神
掠过观看者的头皮,仿佛
他们的发旋里,藏着同样的流逝
同样的变化,同样迷人的悖谬。
多,是悲哀的;那对美的
贪婪溢出她的身体,又像煮沸的水
因爱得炽烈而缩减。无论怎样
她乐意住在这样的身体里
任性,活跃,不甘于精确的完美
却比别的任何想法更诚实。
这是她又不是她;这是她的自我
分娩成两个:一个她面带戒惧
拘禁在发僵的姿势里;
一个她屏息着,感到有种带刺的
呼喊,想从反面猛戳她的平静。
画室里,无数人来了又去
那嗡嗡的瞥视穿透她,仿佛
来参观一个环形的,空无的剧场。
而她想退入雾化的布景
那里更妙,更幽密:一张倚靠的
铁架床,一个偎着角落的矮柜
比她更依赖浓重的阴影。
充沛、清澈的光透入窗户
从颤动的手腕流过每寸肌肤
并将她周身浸入毛茸茸的辉光。
在凝视中,她是不动的
飞矢,视网膜上暂留的幻影
在流光里,微妙,难以捕捉
——习惯跟画家缓慢的笔触作对。
他苦恼于她平常的身体
胶片般易于感光,又像画布上
打翻的甲烷,轻擦、刮蹭越急切
那走漏的嘶嘶声就越强烈。
现在,他跳下升降机,一柄
放大镜转出了一个魔怔的漩涡
使他的逼视成了眺望,挨近
成了远离。现在怎么办
假如她尚未成为自己就已经
厌倦,假如她始终摆动在姿势
和流动的阴影之间,像一张照片
没等冲印就已经变旧?
而他必须像敏锐的调音师
在绷直的钢丝上调校精确的平衡:
一厘米或两厘米,当他尝试
调整她额头那块突兀的高光
从脖颈到胯骨,每块肌肉都跟着
颤动起来,仿佛她的脊椎里
藏着一根抽绳。现在,
他需要调制更多的阴影,
需要更持续的工作,直到画布
还原为最初的空无
像波浪宁静地叠合,归还
一面镜子。而变化了的光线
依然纯净,充沛,像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