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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记汐止十一年来两历水劫

作者:迟钝

想当然是某种启示即将到来了

想当然二度降临,即将到来。

——叶慈【二度降临】(杨牧译)

逝者如斯

浊水退至阶下

泅者是挣扎竟夜的虫尸

垃圾袋,这浮油的生物

仍潋滟着逼近梦境的水光

水渍渐薄,大理石的椅背上

金鱼依稀红艳

青荇依潮痕摇摆

浓淡的节理竟写就历史

我想夜里的涨退值得考古

残余的梦境庆幸渡过浩劫

趁水势仍在我得赶紧

以浊水冲洗每个穿了新衣的心室

与心房一起拧缩

看有多少尘泥

真令人不敢置信

是谁能翻箱倒柜如此

有力者全无碍于铁窗铁门

但究竟此间还有什么值得窃负

昨夜里我已遍寻不着

真令人不敢置信,水势急涨

想要丢弃的竟然远多于想要抢救的

我竟然只想留存路上街灯

在邻座女学生手臂上的流影以及

她在窗雾上的涂鸦

零雨其蒙,我翻读着诗集

逝者如斯,她在滂沱水势中

下车,男子共站牌伫立

雾气上是小小的iou…,我看清楚了

却不禁妒恨起来,像雨声

想来等候已久,契阔的

鼓声仍在车顶敲击

焦噪的心是一串念珠此起

而彼落的话机仍闪着灯红

或者灯绿也不得前行

疲惫的鱼群仍坚持衔尾

上溯,潮汐不止

话机里不断告知灾况

但已经难回头了

我已涉水太深

涉入中年,仍听见水声依稀

夜里的救生艇又闪灯划近

窄窄的巷子,呼唤着

窗前我们记起当年

水患以及情爱的高度

终得落实于柴米油盐

浸泡过浊水的诗集与相片

湿了划眉失了红唇与齿白

但总算还记得失了床垫后

并肩躺卧最是温纯之夜

还记得邻居们曾经共患难

水退后不舍昼夜流汗、清洗、弃物

而弃物也不舍昼夜流着污汗

想在一切尽失后努力留存些什么

最终家家户户都赢得积冢如陵

这是我们共同的记忆

而隔壁的吴老师已经痴呆

不记得的岂只是十一年前的灾难

对面我曾泅泳而至的王家也已换

一身钢骨,失忆却更深了

即便是记起,从地下室里

抽出的积水还能洗刷些什么

相片、木马、呻吟以及泪水

都被推土机连积冢一起推走

我们要重建的岂只是家园

心灵的犬在暗夜凄厉嚎叫

水涨了,颈项上的圈鍊仍未除去

我想起当年尾随我囚泳逃生的狗儿

想起对它的亏欠,而这回

又两只兔子无声溺毙

还有你的笔记和剧本

都在工兵的手套中传递过了

但清除与掩埋才是他们的任务

红着眼睛的兔子知所感激

我却因无能区分价值而悔恨不已

终于看到巷口外的天空了

看到建商的广告车标志着水乐园

我想起无数车体与建筑物一日夜的欢淫

想起那年水退后坐在国小墙头的布娃娃

善于增殖的城市,谁才是她真正的男人

浊流滔滔,谁谓河广

一苇杭之的官员相濡以口沫并竞相投鞭

于彼此的肩脊筑起一段段

阻截众流的河堰

然后,我又听见涉水的声音

是升阶的调性吧

河口的海潮涌涨上行

水库以泄洪对位、和声、加速

推挤河曲的喘息更急,何其喧腾啊

像中枢神经失控后政客在沟渠里急于逃逸

我不能不想二度降临的可能性

文明终究有劫毁,何况肉体

常堕于轮回,我不能不想起

养份与细菌共存的浓汤里

字句的组成、生长、繁衍、以及演化

别怪我泛滥成灾,我的爱

我已经尽可能地节制

愤怒与哀伤,我一路目睹

如泥的尘世,我只能在诗里

在你的爱里再浸泡一夜

再度降临了,救生艇的灯光

航向楼梯间与黑暗城市

我们回头,想抱她一道

重温这奇异的梦境,但她

熟睡了,正往梦里划行

于是在泛滥的夜里,我记起

更久前车上一位孕妇手抚着腹部

我听到缪思的女儿在水声中胎动

四肢音韵隐隐,五官意象丰饶

我们将要为她命名,欣喜着

与你的恒在,时间终止

在涉水的声音里,一茎烛火

熄灭后,愤怒与哀伤也沉沦了

记忆终将沉淀于藻荇

晨光将乘小艇来寻

而那时我们已不须食粮

不须探照灯救援

也不须领受浸洗的仪式

在河上,我们看一株杨柳

迎风依依,她将会见证

昔我已往,不舍昼夜消涨

诗的潮水载负着记忆

这一扇窗,所幸我们仍有

芭蕉在雨里打字

有人正涉水而来